陈子履是陈子壮的弟弟,何吾驺的同乡,还自称是孙承宗、袁可立的门人。
按理来说,应该是东林党一伙。
偏偏在贵县,与同为东林党的黄中色闹翻天,差点被砍头。
来到京城之后,又和西学党往来亲密,参加徐光启的劳什子沙龙。
在锦州,没把浙党余孽踩死,反倒把最大功劳让给了丘禾嘉。
在永平,又和楚党的杨嗣昌闹翻了天。
如今,又刻意拉拢谢陛……
他也闹不懂了,这陈子履到底是哪边的,到底在干什么呀?
之前还是从五品小官,温体仁没把他看在眼里,有点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如今陈子履已然是正四品,加上两次大捷的功劳,穿上绯袍铁板钉钉。
如果彻底剿灭叛军,在地方是封疆大吏,回京则至少入部为侍郎,不能继续忽视了。
假意投靠的嫌疑固然很大,可若只靠凭空猜测,便把一员干将往外推,未免太浪费了些。
委实难办,难以抉择!
思索良久,温体仁终于抬起头,沉声道:“找个理由压他一压……嗯,就说他不是进士,不能升太快。不过也不能压太狠,留点余地。”
闵洪学一脸的茫然:“亲家公,这是何意?”
“等他回京,我见他一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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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周延儒一收到消息,也陷入了沉思。
因为登州城破,朝中弹劾首辅的声音,是越演越烈。几乎每日都有弹劾,快把案牍堆满了。
幸好有陈子履,活生生打出两场大捷。
这可是救命好消息啊,必须把功劳揽到身上才行,可该怎么揽,又大费脑筋。
陈子履来去匆匆,在京才留了几日,实在拉拢不到呀。
周延儒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好法子,匆匆起轿来到徐府,找到了徐光启。
“上次不是说,澳门运来了五门三千斤重炮,能不能改道送去莱州?”
“还有,能不能试做一些震天雷,款子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筹拨。”
“还有,他那假扮关公的法门,叫聚什么成音来着,徐阁老可否和我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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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州的两场大捷,就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在笼罩山东的乌云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各地州县士气大振,开始派出守兵和义勇,截杀叛军的打粮队。
平度州、胶州、高密、即墨等城,干得如火如荼。
就连更靠近登州的招远、栖霞、莱阳等地,亦有捷报传来。
留守昌邑的王洪拍烂了大腿,懊悔自己太胆小,竟不追随陈兵宪去莱州。
第一次选错就算了,第二次应该自领一队亲兵,跟着刘泽清去呀。
要不然,两场大捷下来,能升左都督了。
懊悔亦是无用,只好将功补过,不停派游骑出城,抓捕乡野的细作。
陈子履本就是登州兵备道,战时有统领登莱两府之权,是名正言顺的上官。
于是趁着这股势头,命令各县多编练义勇,肃清地方。
一时间,两府军民人人奋勇,地方为之一靖。
陈子履本以为孔有德会知难而退,没想仅仅过了十天,便重振了旗鼓。
这一次,登州几乎倾巢而出,大军浩浩荡荡,再次向莱州杀来。
三月十五,孔有德的帅旗抵达莱州城下。
放眼看去,城外营帐连绵十里,直有遮天蔽日之感。到了晚上,更是火光一片,场面极其震撼。
这贼兵也太多了,起码得有七八万,比之前多了五六倍。
城内百姓刚刚燃起的乐观,一下子熄灭了五成,再次陷入焦虑。
陈兵宪再厉害,没有援军,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啊。
就在大家以为,叛军会尽力攻城的时候,孔有德却忽然把登莱巡抚孙元化放了回来。
还派出一队使者,请求入城和谈,希望朝廷招安。
孙元化身陷敌营,命令全然做不得数,然而毕竟是登莱巡抚,回到这边,身份又不大一样了。
在军政会上,山东巡抚余大成坐在上首,开口第一句话点明奥义。
“贼军势大,招安最为稳妥。”
孙元化垂头丧气,已然没有半分官威。然而他也说这是平叛的大好机会,不可以错过。
“孔有德虽然可恶,但山东死伤太众,于国无补呀……”
第186章 白莲都院有一套
被俘放归的登莱巡抚,也是登莱巡抚。
锦衣卫一日不来抓人,孙元化就还是二品大员,就有说话的资格。
余大成从未被俘,就更名正言顺了。
白莲都院怎么了,照样是山东巡抚。
之前不出来干活,是放权让下属去干;如今出来说话,是职责所在,奉旨主持大局。
一句话,大官先说话,中官后说话,小官查缺补漏,武官只有听的份。
一下子冒出两个巡抚,小小的登州兵备道,自然要坐回第三把交椅。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也没法反驳。
所以,陈子履只能耐心倾听二人的长篇大论。
心中不住暗骂:“自私自利,其蠢如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很理解余大成和孙元化的窘迫:
一个兵败避事,一个城破被俘,都背上了昏庸无能,丧师辱国的罪名。
朝堂上,弹劾他们的奏疏堆积成山,没有人敢明着为他们辩解。
不用猜都知道,皇帝对二人的表现,有多么失望和震怒。
撤职问罪是必然的,圣旨或许正在草拟,锦衣卫或许在路上,随时会到。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
二人想要保住官位和性命,唯有立下大功,立下足以抵消罪责的功勋。
十万火急,慢一点都不行。
必须赶在下狱之前,把好消息送回京城。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了。
城东福禄山、城西砰儿坡,均有延绵十几里的营帐。从城头向外遥望,一眼看不到头。
骑兵星驰电掣、戈旗耀日、钲鼓轰天;
步兵连营列阵,气势惊人;
孔有德从登州运来了百门重炮,试射时砖石飞溅、地动山摇。
短时间内,想击败此等强敌,谈何容易。
余大成和孙元化能想到的,有希望办成的大事,除了招安也没别的了。
正好。
或许被两场大败所震慑,孔有德一改嚣张跋扈,又变得十分恭顺。
放回孙元化的前夜,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痛斥自己对朝廷不忠,对恩主不义。
声称之所以叛乱,是因为受了李九成蛊惑。
如今李九成已经被俘,他决心痛改前非,接受受抚。
一方想招安,另一方愿意受抚,这不就巧了吗。
余、孙两人一拍即合,左右呼应,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叛军比莱州守军多八倍,拥有大量攻城重炮,还有陈有时、毛承禄带回的水师,实力比莱州强八倍。
敌众我寡之下,能否等来援军,还未可知。
既然孔有德愿意认输,为何不接受呢?
在场文官连连点头,就连处事干练的朱万年,亦露出犹豫之色。
最后,七八个文官齐齐看向陈子履。
陈子履连打两场胜仗,城内声望最隆,军中威望最高。
只要他肯点头,这事就算成了。
“恕下官不敢苟同。”
陈子履一口拒绝。
因为他知道孔有德是什么样的人卑鄙无耻,毫无信用可言。
之前就打着接受招安的幌子,轻松杀回登州。
历史上,更用这招诱杀了名臣谢链,干吏朱万年,可谓臭名昭著。
现下提出受抚,还指名道姓,邀陈子履出城谈判,居心昭然若揭。
可一举平叛的诱惑太大了,怎么说服所有文官不上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子履提了一口气,接着道:“孔贼若想过受抚,便不会屠登州,不敢屠登州。”
“陈兵备此言差矣。”
余大成知道孙元化不方便出头,于是主动接过话茬。
“孔有德固然穷凶极恶,可他身受初阳兄之大恩,受初阳兄点化,幡然悔悟,也是人之常情。”
“幡然悔悟?”
陈子履忍不住冷笑,“他眼见莱州众志成城,朝廷援军马上就到,以诡计赚城罢了。”
转向了孙元化,嘴上毫不客气:“登州怎么丢的,孙巡抚应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