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知道孔有德的为人,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货一收到确切消息,就会做投鞑的最后准备。
叛军还有四万多人,几乎每一个人,都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
每个人都有廉耻之心,不会都像孔有德般无耻。特别是普通士兵,真心愿意降鞑者,或许百中无一。
反正朝廷不会太为难小卒子,普通士兵留下来,多半不会被处决。
既然如此,何必去鞑子那边当包衣呢,没必要呀。
所以,只要孔贼宣布要投鞑,必然会有很多士兵,以及中低级军官反叛。
派苏均入城,名义上是招抚上层,实则是告诉那些中下层,朝廷愿意饶他们不死。
这样,愿意追随孔贼的人就会变少,说不定引起内哄。
内讧的烈度很难预估,不过陈子履认为,只要这几天坚持招抚,愿意弃暗投明的人绝不会太少。
陈子履道:“你别想着这是招抚。这只是名义上的招抚,实则是宣传。咱们给的条件越好,到时反孔贼的人越多。当然,你不能演得太过了,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放松……”
他说了自己的战术,接着又开始分析耿仲明的异常。
耿仲明为什么那么恭顺,左手送黄金,右手送珍珠?难道他真被火箭弹打掉了魂,不敢反抗了?
倘若黄台吉没来旅顺,陈子履说不定就信了。
如今耿仲明有了退路,根本不可能慌张成这样。
所以,陈子履认为对方一定正在酝酿某种阴谋,比方说迷惑这边放松警惕,然后趁机来一场偷袭。
又比如说,稳住这边不要靠近城池,以免城内发生内讧时,被外面伺机破城。
总而言之,事出反常必有妖。
唯有尽量多进城,多与对面的军官接触,才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均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听到最后,感觉脑子都快烧坏了。
官兵这边积极招抚,本意却是不招抚;叛军那边积极受抚,本意却是不受抚。
自己既要表现出强硬,让几个贼首觉得像,又要露出善意,让下面的士兵觉得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苏均忍不住道:“抚帅,孔耿二贼如此狡诈,属下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骗过他们。”
陈子履哈哈大笑,拍着苏均的肩膀道:“你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了,不好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你可以顺水推舟,装成很贪婪的样子。索贿,索贿你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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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使者往来穿梭于两军之间,几乎每一天,都跑上两个来回。
这样的密集往来,自然引起了其他将领的注意。
吴三桂对此非常不满,因为他早就听说了,叛军搜刮到的金银财宝,全都在登州城内。
反正济南府七八个县城,青州两个县城,再加上登州府城,全都让叛军刮没了。
具体的数字很难估算,不过二三百万两是一定有的,就是四五百万,也一点都不稀奇。
官兵当然不能屠城,但是可以屠叛军呀,破了登州大家就发财了。
一但招抚成功无论什么条款叛军都会把金银珠宝带走。
而且没仗可打,意味着没有军功可捞,武将们的损失最大。
吴三桂屡次三番暗示陈子履,登州迟早能拿下,实在没必要招抚。
刘泽清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比吴三桂更敞亮一些,直接点破叛军手里有钱,只要攻破城池就一定发财。
少保为登莱付出了那么多,取个三十万,五十万两进腰包,大家不会有怨言的。
左良玉倒没来中军说什么,不过一连几日操练昌平营,士气练得旺旺的。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支劲旅,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叛军。
杨御蕃则找到陈子履,提醒孔贼狡诈反复,绝不可信。
他还第一个提到,倘若鞑子破了旅顺,有可能渡海来登州。孔贼为了自保,恐怕会接应鞑子。
总而言之,武将们是各有各的想法,共同点是都不赞成招抚。
陈子履安抚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受不了了,才偷偷告诉众将,这是乱贼之计。
孔贼答应受抚之时,就是破城之日。
众将听了纷纷竖起大拇指:“少保就是高明,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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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自从黄龙撤掉封锁之后,孔有德日日都会来到海边,等待使者从金州回来。
侦查快船已经往返过一遍了。
确认超过一万八旗兵抵达金州,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清理南关-旅顺之间的明军岗哨。
之前联络不畅,消息全由后金细作转述,孔有德生性多疑,可不会百分百相信。
必须自己的心腹,亲眼见过黄台吉本人,带回的答复才是最准确的。
每当从水城城楼看向大海,他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封王,封王啊!黄台吉说的,到底是不是封王,可别弄错了呀。”
“听说后金只有贝勒,没有王,怎么能封汉人为王呢,那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可笑陈子履,拿出区区一个免议罪,竟想让我投降,真是笑死人了……”
八月二十五,孔有德和耿仲明终于等到了快船。
使者兴奋走上水城北城楼,屏退左右之后,向二人奉上消息:
叛军过去之后,会安置在辽阳自成一军,称天佑兵,孔耿二人仍为都元帅。
只要这次能成功诛杀陈子履,三年之内,必封二人为王。
耿仲明忍不住有些失落:“三年……要等那么久吗?”
使者道:“黄台吉说现下后金还没有王爵,暂时还不能册封。不过他会记在心上,时机一到,必封二位元帅为王。王号都给二位想好了,一个定南王,一个靖南王,决不食言。”
第244章 技术扩散的威力
苏均得知内情之后,混身都是干劲,每日至少往返登州一次。
孔耿二人则态度恭谨,言辞谦卑,表现得很有耐心。
面对咄咄逼人的条款,他们每次都会做出一些让步,有时让步幅度还不小。
哪怕苏均反复索贿,他们亦毫无怨言,不是奉上黄金,就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或字画。
甚至当着苏均的面,命令掌管马军的线国安,巡逻时不要与官兵游骑起冲突。
要懂得礼让,要退避三舍。
这样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让人无话可说。就算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
就这样,谈判异常顺利,没两天就从“谈条款”,变成了“谈步骤”。
孔有德接受了陈子履的要求,提前释放一批老幼妇孺。
一千名叛军押送同等数量的妇孺,慢慢来到官军营前,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明军众将均大呼匪夷所思,都说这是孔贼发明的新骗术,肯定有阴谋。
恭顺到这个地步,登州还是孔有德、耿仲明管事吗?
是不是早就换人了?
众将力劝陈子履谨慎,不分叛军百姓,一股脑全都看押起来。
然后花费大量人手、精力,反反复复地审问和鉴别。
如果没有陈子履在一旁盯着,说不定“有杀错、没放过”,直接杀掉其中的一半。
之后的几天,登州每天都会放出一批叛兵和妇孺,有时一两千人,有时两三千人。
那些妇孺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看窝窝头就两眼放光,就着面汤狼吞虎咽。
都说城里正在闹粮荒,就连军中都渐渐领不到口粮,更别提老鼠一般的百姓了。
刚开始,吴三桂、左良玉等人还会巡视过问,然而放出来的人数之多,很快超出了官兵的鉴别能力。
只好把女人通通送回莱州,把精力放在降兵身上。
最后众将全都动摇了,都说孔耿二贼或许真有受抚的诚意。
因为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二十天,登州城就被放空了。
陈子履也感到有些诧异,不过若说二贼有心受抚,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或许城里确实在闹粮荒,孔有德为了减轻口粮压力,特地把老弱残兵送出来。
反正都是辽东难民凑数的军队,没什么战斗力,送出来还能浪费官兵的粮草。
于是,陈子履让将士们加强戒备,不得懈怠。
同时催促朱大典加快脚步,赶紧过来增援人慢慢走尚且可以体谅,粮草却不能耽搁。
八月二十八这日,辽南战况浮海传回,建奴短暂休整之后,终于对旅顺发起了进攻。
黄龙在信里提到,鞑子晚上用大炮轰,白天蚁附攻城,日夜轮替,攻势异常猛烈。
此外,后金军也装备了不少震天雷。
这玩意真是双刃剑,用来守城好使,用来攻城也很好使。
那些鞑子爬云梯时,冷不丁扔几颗上城头,给旅顺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三天之内,鞑子竟两次攀上城头,逼得守军冒死开门,反冲出去捣毁鞑子的云梯。
总而言之,后金军有了大炮和震天雷加持,攻城能力比早两年强了数倍不止。
东江将士伤亡惨重,火药用量也非常巨大,
黄龙希望在莱州增购一批火药,随粮食一起送过去,费用从战后赏赐和军饷里扣。
最后,使者还奉上了一颗哑火的震天雷,以证实所言不虚。
陈子履看完信件,心里哭笑不得,暗叹黄龙可真够精的。
预支军饷买火药,亏他想得出来。
又拿起哑火的震天雷,命人拆开来细看。
只见壳体是晒干的竹筒,导火索是麻绳包黑火药芯,内含黑火药约三斤。
整体构造不能说和“广西造”类似,只能说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还好壳体外侧刻着“沈阳某某作坊”“某某人造”等字样,证实这是后金自己造的。
否则真要怀疑,这粗糙的初代震天雷,是不是从贵县走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