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好意思说什么国土,什么执法权。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陈子履按下怒意,淡淡问道:“那阁下认为,大明国土有哪些?”
“额,广东、福建、浙江……”
雅科布号称东印度公司里的中国通,不过真要他数出大明的省分,还真数不出几个来。
最后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了一个词:“对,两京十三省。通译官,你告诉他,两京十三省之内,大明官员才有执法权。在这里,他只是落难的官员,什么都不是。”
陈子履勃然大怒。
他有AI实时翻译,听得懂荷兰话,知道对方的真实意思。
比通译官美化过的说辞,更加难听十倍。
不过他不想与无知之人置气,冷冷问道:“这些省份,我大明官员,就有执法权咯。”
“那……那当然。”
“那好。澎湖、宝岛隶属福建布政司,我大明有完整的执法权。现在本官代表大明朝廷,请你们马上拆除堡垒,搬离宝岛。你只要做得到,我必礼送贵客出境。”
雅科布一下愣住了,心里暗暗懊悔,怎么忘了这茬。
要知道,中国远在千年之前,就在宝岛设置了官署,招募流民开垦土地。
单说大明朝,也早就委派了地方官,设置巡检司,并且驻扎了军队。
所以,澎湖、宝岛隶属中国,隶属大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雅科布脸皮再厚,也没法从这一点反驳。
想了老半天,才想出了一句:“你们的官员和军队已经离开,可以视为自愿放弃领地。所以,宝岛现在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放屁。”
“放你娘的狗屁。”
“岂有此理。”
听到这里,在场都忍不住了,劈头盖脸痛骂起来。
周文郁读过书,能读懂塘报、邸报,清楚西洋鬼子强占宝岛的来龙去脉。
明军水师为了抵御入侵,曾多次派舰队前往澎湖、宝岛交战,警告荷兰人不要乱来。
只是后金的压力实在太大,没能在岛上驻扎一支强军,让西洋鬼子偷袭得逞罢了。
在雅科布嘴里,竟成了“自愿放弃”,这不是放狗屁是什么。
一时义愤填膺,周文郁便指着三个使者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死洋鬼子,滚回尼玛……什么兰人来着?对,荷兰人。滚回荷兰去吧。”
雅科布听完通译,一下子暴跳如雷:“你们必须对外交使臣保持尊重。”
陈子履本来还想,如果这伙人态度恭顺,愿意交上几万两自赎,不是不可以放他们走。
哪知使者竟如此傲慢,已是胸怀利剑,杀心骤起。
一艘搁浅了的船,有什么好牛逼的?
陈子履道:“那没得谈了,咱们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着便挥挥手,让侍卫把雅科布赶紧轰走。
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坏了不斩来使的千年规矩。
夸克琼只是澳门的一个小掮客,本钱不多,牵桥搭线的本事倒很强。
他把人送回对面,又去威龙号呆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终于返回中军。
告诉众将,荷兰人提出了最后的条件。荷兰人可以走,不过得收一成赎金威龙号所载货物的一成。
只要威龙号愿意,这次大潮海上壁垒号就会驶离,并且保证不在附近海域伏击。
陈子履奇道:“那几个掌柜答应了?”
夸克琼道:“他们不敢擅自答应。必须征求您的态度。”
陈子履更奇了:“那本官要是答应呢?”
“那我们要好好盘点一下……”
陈子履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大明一千官兵在这里看着,你们竟甘受勒索?你们还有点廉耻之心吗?”
“这……我们也没办法呀。”
夸克琼心中暗骂:“你身为大明官员,还勒索我们呢。到底谁没有廉耻之心。”
脸上却一脸苦相,细细解释起来。
原来,最近海潮越来越大,方才船员去看了一下,今天更大了。
恐怕几天之内,或许就在今晚,大潮能漫上沙滩。
届时,搁浅的两艘船会重新浮起,无需大量绞盘拖动,也可以重获自由。
雅科布威胁威龙号,倘若不答应这个条件,他们就开炮轰船。
如果两艘船都走不了,威龙号自然不怕这种威胁。
因为明军可以反威胁,一旦开炮轰船,抓到就“凌迟处死”。
今天潮水那么大,对方有随时走的可能性,又完全不同了。
掌柜们担心荷兰人临走之前,真会狂轰滥炸一番,把气全撒在老闸船上。
两艘船的距离不到一百步,实在太近了,老闸船没法躲避炮弹,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哪怕只轰上一个时辰,都得破上一两百个大窟窿,非大修几个月不可。
且船壳无法抵御对面的舰载炮,炮弹砸进货舱,必定损坏一部分货物。
其中的瓷器、漆器是万万不能被砸,一碰必坏。
绸缎、书籍等破了相,只能当次品贱卖,也卖不上价钱。
所以打上一两发炮弹,半船货就毁了。
当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孙二弟是这么多人里最笨的,也听出来不对,忍不住问道:“官兵来了,你们还怕什么。先把瓷器、漆器卸下来,不就行了吗?”
“不行啊,”夸克琼一脸的无奈,“雅科布说了,我们胆敢卸货,他们也开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周文郁气得哇哇大叫,“竟有如此嚣张跋扈之番邦。翻遍史书,闻所未闻。”
杨御蕃也气鼓鼓道:“番贼在大明海疆行凶,岂有不受惩处,反拿赎金的道理?传出去,我军威名岂非大大受损?”
陈子履问谢三道:“您是钦差,您说呢?”
谢三早就气炸了,只是碍于钦差的身份,不好随意发泄罢了。
于是铁着脸答道:“抚台言重了。我的差事是来寻您,其余一概不知。要我自己的意思,此贼该杀。”
第299章 大明国威必须扬
崇祯朝天灾迭至,旱涝频繁,内有流寇兴风作浪,外有建奴虎视眈眈。
再加上吏治崩坏,大明可谓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陈子履深知国库空虚,无力多线作战,所以对藩国异邦一直保持克制,不想树敌太多。
然而荷兰人在官兵面前,竟敢行勒索之事,实在太嚣张了。
倘若让对面得逞,大明的国威何在?官兵的脸面何在?
封疆大吏的威信何在?
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大潮到来之前,把这伙强盗歼而灭之。
于是一声大喝:“甘勇!”
甘勇一直在旁看着,早就火冒三丈,听到主帅有令,立即拱手出列:“卑职在。请抚台下令。”
他起点太低,之前只是军中千总,挂试百户衔,这两天没资格到大厅议事。
不过,陈子履对他的射术印象深刻,早就注意到他来了。
“你箭术超群,手下想必也是神射手,没猜错吧?”
“抚台谬赞,”甘勇露出一丝得色,“卑职二十个手下,确实个个箭术了得,能开十力弓,百步穿杨。”
“跟他们说,今天正是用人之际,要打头阵。倘若不幸战死,本抚照顾他们的妻儿老小。”
甘勇一听,顿时热血沸腾。
他放下家室应邀北上,就是为抗击鞑虏,建功立业来着。
如今建奴暂时没见着,先干一票西洋鬼子,倒也不错。
于是挺直了胸膛,慨然应承:“抚台放心。卑职亲自带队上阵,不辱没抚台威名。”
“很好。”
陈子履微微点头,对这个老部下非常满意。
两年没见,气势丝毫不减,并没有因为吃上皇粮,就变得滑头。
他对着前面的沙滩,左右比划了一块地方。
“看到了吗,从这里,到这里……你亲自带队。用最强的弓,在一百五十步外远射。大家伙站分散些,莫扎堆。”
“遵令。”
甘勇有点诧异。
陈子履比画的地方,是敌船正前方的一小块沙滩,大约二十丈宽窄。
看样子,是为了避开战船两侧的大炮。
然而,一百五十步实在太远了,超出了十力弓的直射距离。
弓再强,箭术再了得,也只能斜斜向上抛射,靠运气伤人。
派两三百个弓箭手上阵,或许能通过箭雨造成一些杀伤。
区区二十个弓箭手,不会有多大效果。
不过他是贵县出来的老兵,深知陈子履的鬼点子特别多。这样吩咐,必有深意。
所以也不多问,回到队伍一声命令,亲自带着二十个亲兵走上了沙滩。
主帅只说不要扎堆,也没说怎么射,于是大家伙站得老开,向着荷兰火铳手的方向,开始随意抛射。
正如所料,距离太远,弓箭手又实在太少,不太容易射中人。
箭矢飞到那边都没力道了,很容易被盾牌格开。
一连射了三四轮,才终于看到一个人退下,“似乎”中箭了。
荷兰人这边,雅科布看到二十个人走上沙滩,还以为是明军使团呢,并没有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