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大明对济州岛并非一无所知。
当年太祖就曾派钦差巡视,此岛比通州大得有限,根本养不出那么多马。
每年一千匹劣马就差不多了,一下子翻三倍,从哪里变出那么多草场?
陈子履博学多才,会造火器,能打胜仗,大家都认可了。
可人不能什么都会吧。难道他还懂替马接生,还会种草不成?
倘若济州岛那么好,高丽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倘若强行拿下,高丽因此倒向建奴,岂非因小失大,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二来,最近几年大明东抗建奴,北御鞑靼,西剿流寇,南平土司,已经非常吃力了。
忽然与红毛鬼子开战,岂非贸然树敌,自找麻烦?
论起来,威龙号是佛郎机商船,不归大明所有。两伙西洋人在异邦海域干仗,大明官军瞎掺和什么呢?
三来,陈子履竟打算放开海禁,允许民间与倭寇通商,简直大逆不道。
大明与扶桑是死敌,从嘉靖初年到万历末年,打了将近一百年。
好不容易倭寇偃旗息鼓,重新与之通商,岂非引狼入室?
数股暗流涌动,誓要找出其中的荒谬之处,狠狠地弹劾一番。
要知道很多走私贩子,实则是当地缙绅的白手套。
朝廷明面禁海禁商,地方官府暗中放行,利润才是最高的。
陈子履一面鼓励海贸收商税,一面严查走私打偷逃,这不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吗?
不参他个狗血淋头,大家往后就难过了。
一时间,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比过年还热闹。
陈子履所呈的几份题本,自然成了抢手货。几乎每个官员抄了一份,带回家中仔细参详。
到底是蛊惑圣君的狂悖之言,还是开拓先河的治国名篇,得好好说道说道。
唯有内阁的几个大佬,司礼监的几个档头知道,最近两个月,不能说陈子履的坏话。
原因很简单,光谢三押送回来的金银珠宝,价值就超过了三十万两。
那是毛承禄、陈有时等叛军搜刮的死人财,陈子履缴获之后,除了发赏赐抚恤,全上缴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是大寇首,毛承禄和陈有时是小寇首,不可相提并论。
大家一起搜刮金银珠宝,孔耿二部所得肯定更多,理所应当。
然而朱大典主持打扫战场,打捞了孔耿二贼的座驾,才报了十万两缴获。
为将士请功,皇帝又不得不发了回去。
一来一回,等于没有缴获。
陈子履那边,仅剿灭海难后的陈毛二贼,就搜出了三十万两……
这差距也太大了。
另外,谢三还呈了一份货单,上面写着罚没海商的半船货。
这是入内库的钱,不传抄内阁,不入国库。
可司礼监和内阁都打听到了,半船货一转手,又可以卖二十万两。
两样加起来,给崇祯赚了五十万两子,占户部年收入的一成。
在这种时候,哪个不长眼的乱弹劾,敢说陈子履有私心,那不是找骂吗?
第304章 朱皇帝美梦成真
朱由检做为当家人,看了陈子履的回呈题本,心中万分犹豫。
十几年来,大明外有建奴、内有流寇,年年打仗,花钱如流水。
国库空虚得利害,实在腾不出钱来,于是除了山海关方向,九边军镇连年欠饷。
仅蓟镇、大同二镇,累年积欠就高达二百万两之巨。
其他军镇也差不多,每年能拿到三成饷银,就很不错了。
戍边总不能不吃饭吧,各军镇只好加倍盘剥军户,税租收到几十年之后。
这无疑是竭泽而渔。
军户纷纷逃亡,军屯连片荒芜,边军没了根基,又哪来的战力呢。
嘉靖万历年间,大明边军还压着蒙古人揍,如今连对付流寇都吃力,可见退化得多厉害。
反之,流寇得到逃兵补充,是越打越像样。
每每销声匿迹一阵,又突然冒出一支强军来。如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倘若官军一不小心战败,朝廷又要重新招募士兵,重建守军。
打造兵器甲胄、购买战马,样样都要花钱。
这正是越穷越输,越输越穷,每况愈下。
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个理财能臣,开源节流、左右腾挪,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今年毕自严请辞好几回了,直言心血用尽,窟窿却越来越大,实在干不下去。
朱由检做梦都在想着,天上能不能掉下来二千万两银子,好让他把亏空全都补上。
如此窘迫之下,陈子履忽然送回五十万两银子,无疑解了燃眉之急。
而有了这笔真金白银打底,整肃海贸的提议,似乎就很值得考虑了。
依谢三亲眼所见,一船不犯禁的货物,在扶桑竟能卖三四十万两银子。
一年有多少艘海船前往扶桑,至少几十艘吧。哪怕大船少、小船多,那也直奔四百万两去了。
这还只是前往扶桑一条航线,还有前往南洋的部分呢。
陈子履在题本里提到:
江南海船多半前往扶桑,闽粤海船多半前往南洋,两者规模大致相当。
整个大明合计,每年要卖出200-300万两货物,包括瓷器、丝绸、铁器、漆器、药材等等。
同时,拉回600-800万两白银。进出相减,每年利润高达500万两之巨。
海贸如此暴利,各地市舶司却只收到几万两,显然很不合理。
陈子履认为,朝廷应尽快整顿各省市舶司,推行新税法。
以每年一百万两为目标,征收商税、关税或者番舶抽分。
第一步就是在济州岛开埠、设关。
海船或在原省市舶司缴税,带着完税凭证到济州市舶司核验,无须重复交钱。
或者到了济州岛缴税,多征税额五成的“滞纳金”。
各省的完税凭证一式三联,统一由大内印制,全都带上票号,一船一票。
每年由大内下发市舶司,次年交回户部核验。
税银、完税凭证、核验记录交叉印证,有据可查,税银就不会凭空流失了。
朱由检第一次看到“一百万两”四个字,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这是税,不是一杆子买卖,每年都有,长做长有。
若真能干成,那就是除了田赋、辽饷之外,最大的财税收入。
收上二十年,就够他圆梦了。
然而大明万里海疆,涉及沿海省份的海防,还要整肃几个市舶司,牵一发而动全身。
兹事体大,不可以不慎重。
为了这事,朱由检问了内阁问六部,问了六部问群臣。
所得到的回应,大多抱着怀疑态度。
比如陈子履题本里说,货物销往扶桑有三倍利润,那为何按大明的行价收税呢。
这不是纵容奸商,吃大亏了吗。
又比如说,为了严查偷逃漏税,必须在济州岛设立水师,在长崎外海日夜巡航。
这支水师至少得两三千人,几十艘战船吧。
每年打造战船、支付军饷、修缮营房、壁垒和炮台,至少得十万两吧。
济州岛孤悬海外谁也不愿意去,多半要委屈天津水师官兵了。
天津水师留在那里,那天津就没兵了,是不是又要招募新军?
折腾来折腾去,万一还是收不上税,岂非空耗国帑,白忙一场?
况且济州岛孤悬海外,长久驻军,恐步皮岛后尘,有尾大不掉之嫌。
不过陈子履圣眷正浓,大家不敢骂的太过分,只说少傅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态度最鲜明者,要数山海巡抚杨嗣昌。
杨嗣昌在奏疏里明确反对,认为无商不奸,尤其走私贩子,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现下每年几万两,那些人都要走私,没理由税银涨了十倍,就会乖乖交钱。
可能吗?
所以,陈子履的大刀阔斧,不会有多大效果,徒耗国帑而已。
不如多派能吏清丈隐田,加征“剿饷”。
大明有良田数亿亩,每亩加征六合粮米,折八文钱,另加银一分四厘九丝,每年就可以多征二百多万两。
一亩田怎么也能种出一石米麦吧,每亩加征二十文钱,不会给百姓增加多少负担。
各州县的官员、胥吏、粮户都是现成的,每逢夏秋两季,和正税、辽饷一起收就是了。
如此,不多费一分钱粮,不多费一分功夫,比济州岛开埠设卡强多了。
杨嗣昌洋洋洒洒上千字,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没法反驳。
朱由检一看奏疏,发现好像也对呀。
各省市舶司都由太监任提举,宫里派出去的人,难道就那么贪腐?
想来想去,又几次传召谢三,试图弄清陈子履的想法。
一日,谢三被问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中答道:“回禀陛下,或许陈巡抚也知道,各省市舶司收不上多少。他是以开市引客商呢……啊,这只是卑职的猜想,陈巡抚并没有说。”
朱由检听到新想法,立即精神大振:“你是朕的耳目,自然要仔细听,仔细看。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