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酣畅处,不免节外生枝,兰台的对答,就这样传了出来。
陈子履在家里呆了半日,自己不知道。
实则几个重臣的家里,早就召集门生,围炉探讨了。
就是有人开始起草弹劾奏疏,也绝不奇怪祖宗之法不可变嘛。
不一会儿,毕自严也到了。
毕自严是万历二十年进士,四朝元老,资历高得吓人。
其人两鬓花白,一脸苦相,不问可知,为了大明这个烂摊子,熬尽了心力。
人却是豁达不拘的性子,见到陈子履只是稍稍惊讶,并没有不高兴。
“陈少保……”
“毕部堂劳苦功高,又是前辈,直呼晚辈名字即可。”
陈子履的加衔固然高,可在毕自严面前,可不敢有丝毫托大。连呼自己是晚辈,莫要太客气。
毕自严点头道:“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少保送回了几十万两银子,解了户部的燃眉之急呀。可见少保的理财之能,确有一番独到。‘农工商皆本’的说法,老朽听得不甚明白,还请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是这样的……”
既然皇帝都说出来了,那就不是秘密,陈子履不再藏私,把那套理论重新说了一遍。
因为不用顾忌听众的心情,讲得更为透澈。
简而言之,土地的产出有限,而人口的增长无限。以有限对无限,输定了。
为什么陕西一遭灾,便流民遍地?
难道只因官府不仁,富人不肯赈济?
这当然是重要原因,不过人口太多,而土地太少,这一点不可以忽略。
正因为人太多,所以富人无论拥有多少良田,都有穷人抢着租种。
再加上功名可以避役避税,买田是保本买卖,绝对不吃亏。
所以,天下富人都喜欢兼并土地,不喜欢赈济乡梓乡梓死得越多,越容易兼并。
富人和穷人天然是仇人,天下怎么可能不乱呢,仅仅几年干旱,陕西就全乱套了。
工和商则完全不同。
以一座煤山为例:
不问可知,干活的人越多,挖出的煤就越多。
隔壁的铁矿山越多,煤就越好卖,东家就越赚钱。
如果能稳定产出、稳定赚钱,富人就不会只盯着田地,而是把余钱放到开煤山、开铁矿山上。
铁矿山的产出多了,铁器就更便宜,普通农户就能用上铁犁、铁镰刀、铁锄头,等于矿山反哺了亩产。
所以,哪怕朝廷一分税都收不上,鼓励富人开山,也是有好处的。
再小的煤井、矿山也能养活百人,大家都不乱跑,就没有流寇了嘛。
陈子履知道,认同这套东西的人越多,自己的理想越容易实现。
所以恨不得掰碎了说,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
毕、倪二人反复提问,他也不厌其烦,一一解答。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根本就停不下来。
毕自严早前听皇帝说了一遍,只觉一头雾水,如今有人细细解释,才终于明白“以工为本”是什么意思。
这和以工代赈,似乎不谋而合。
倪元璐就更不用说了。
他听的本来就是二手消息,如今正主解说,自然耳目一新。
认不认同不好说,起码对方可以自圆其说,一时半会找不出破绽。
一番话说完,毕自严愣神了好久,忍不住问道:“如果大家都去挖煤、挖铁、织布、开窑,那谁去种地呢?没有人种地,大家岂非都要饿死?”
“那就要说到‘商’字了。粮食贵了,自然有人种地。”
第325章 一席巧思惊大儒
毕自严是由亲民官入仕途,一步步干起来的务实派。历任松江推官、刑部主事、工部主事、天津巡抚等职。
论实务经验,可能比陈子履还要多,不是清流能比的。
尤其任松江推官期间,看到“家家纺纱,户户织布”,织机不下十万,自然知道“工商”二字的利害。
棉户、纱户、纺户、歇家、作坊、布铺、布贩……到处都是买卖。
市面上过手的白银,每年大约在500-600万两之间。就是高达800万两,也不会太让人觉得奇怪。
也得亏棉纺业如此发达,松江府才负担得起每年32万两折色,40万石漕粮。
和苏州一起,撑起南直隶的半壁江山。
此外还有江西的瓷器、浙江的丝绸等等,经过大运河源源不断送往北方,使得临清成为天下第一钞关,每年商税高达60万两之多。
发展工商可以增加朝廷赋税,这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没有商税,户部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毕自严更清楚,正因大量种植棉花,松江府的粮产低得惊人。
每当湖广歉收,松江米价就会暴涨。
纺户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往往被高昂的粮价吸空,白忙活一场。
所以,毕自严一直没法确定,“工商”到底等不能给天下增加财富。
按理说商人只是低买高卖,没有产出任何东西。
恰恰相反,粮食运来运去,难免所有损耗。贪官污吏层层盘剥,豪商胡吃海喝,能剩下七成就很不错了。
倘若天下每家每户都有十亩稻田,一亩棉田,一台织机,岂非人人有粮吃,人人有衣穿?
没有了盘剥,岂非更加富足?
毕自严提出这样的疑问,倪元璐也连连点头,深感困惑。
他们认为“粮贵种地说”没法解决一个问题,天下土地是有限的,不会凭空变多。
民以食为天。
没有棉布可以穿土麻布,没有瓷器可以用陶器,粮食却不能少吃。
平天山固然可以挖出银子,矿工固然可以拿到工钱,粮食却不会凭空变出来。
始终需要人耕种,才会有所产出。
当大米10两一石的时候,矿工还能吃得起饭吗?吃不起。
旱灾一来,天下粮食还是不够吃。
米商或许能把湖广粮食贩去陕西,可江南就不够吃了。陕西不乱江南乱,治标不治本。
这也是太祖重农抑商的原因商人没法把东西变出来,尤其是粮食。
陈子履仔细听着质疑,心里暗暗感慨,古人其实并不笨。
像毕自严这样的能臣,亦或倪元璐这样,想有一番作为的年轻人,早就想得很深。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难解答。
因为“小农经济”的局限,实在太致命了。
陈子履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想出了一个特别极端的例子。
“敢问毕老、汝玉兄,可曾听说过徐闻县?升龙府?”
“广东雷州府的徐闻县?安南的升龙府?”
“没错。二位试想一想,倘若两个地方均分出九成土地种粮食,一成土地甘蔗。收成几何?每个农户能分到多少粮食,多少砂糖?”
毕、倪二人都愣住了。
安南曾为大明所有,升龙府的风土人情,二人略有耳闻。
升龙府灌溉极其便利,水稻一年三熟,粮产高得吓人。以每季亩产一石计算,年亩产竟高达3石,甚至4石。
徐闻县又是另一个极端。
那里风暴常年肆虐,河流湖泊稀少,主粮难有收成。偏偏气候特别时候种甘蔗,经过历代耕耘,培育出极适合当地的蔗种。
如果让徐闻县九成土地种水稻,当地百姓一定穷死。
同理,升龙府一成土地种甘蔗,先不说气候水土合不合适,当地人会不会种。哪怕全都合适,也有点不划算。
陈子履又问道:“倘若朝廷给我一个专营特许,专跑徐闻与升龙之间,贩糖贩粮。从此徐闻只吃交趾米,大明其他州府的粮食,是不是变多了?”
毕、倪二人再次愣住了。
只在两京十三省内举例,容易陷入混乱,总有说法可以反驳。
涉及到外邦,一下子就清晰明白。
安南大米运到雷州府,大明的粮食自然变多了。
陈子履还不满足于此,继续往下深挖:“二位都知道,宁远缺粮缺得厉害,有时粮价竟高达10两一石。徐闻亩产砂糖2-3石,卖到安南能换15石大米,再运往觉华岛可卖150两。哪怕上缴朝廷75两……”
“妙计啊!”
毕自严一拍大腿,眼里冒出了金光。
倪元璐也为这个天才般的点子拍案叫绝。
因为按此算来,徐闻县的一亩甘蔗地,竟能为宁远供给15石大米,给朝廷上缴75两商税。
当然了,随着大米源源不断运到觉华岛,宁锦粮价肯定会下跌。
不过粮价跌了,各部就吃得起粮食,可以更频繁地操练,战斗力随之大增。
毕自严迫不及待地开始回忆,徐闻县到底有多少亩甘蔗地,每年可以产出多少砂糖。
嘴里喃喃自语:“雷州府下辖海康县、徐闻县……还有吴川县?不对不对。还有什么县来着?”
陈子履道:“严老不用算了。雷州府下辖海康、徐闻、遂溪三县。其中徐闻县在册田地862顷,一半是甘蔗地,年产砂糖约七万石。另外两县也有不少甘蔗地。”
倪元璐吓了一大跳,原来价格昂贵的砂糖,在雷州竟如此常见。
按刚才的说法,岂非小小一个徐闻县,就能换回百万石粮米,养活宁锦的几十万军民?
哪怕只补充三十万石,那也非同小可了。
要知道,袁崇焕卖粮通敌的罪名里,不过卖给蒙古几千石而已。
毕自严忍不住问道:“敢问陈少保,为何对雷州如此熟悉,可是筹划多年?”
“毕老见笑了。学生的故恩师紫坡先生,曾任高雷廉分巡道,所以略知一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