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吾驺道:“这个时候还管什么虚礼,快进去吧。”
“失礼了。”
陈子履踏入香闺,只见茜纱窗下陈着一张梨花木书案,案头垒着几卷翻开的书。
书页间还夹着几枚自制的花笺,墨香隐约。
左侧的多宝格上,错落摆着青瓷笔洗、松烟墨锭,并一方端砚,砚边斜搁着几支用秃的狼毫。
珠帘后面,紫鹃一声轻呼:“少保爷进来吧,姑娘醒了。”
“失礼了。”
陈子履掀帘而入,一个未施粉黛的妙龄女子,斜斜靠在榻上,正是何家嫡女何孟君。
“见过九哥!”
“不用起来了,且躺着吧。”
紫鹃搬来矮凳,放在塌边,陈子履自然坐了上去。
然而第一次当大夫,下一步该干什么,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额……”
“听说九哥医术如神,黎家二爷的鼻子……咳咳……”
何孟君捂着帕子轻咳几声,笑着接道:“你两句话便治好了。”
“嗨,那就是个印度偏方。你别说话了,那个……”
“是不是先把把脉?”
何孟君久病成医,还没等示意,便将一只手伸出了被子。
陈子履暗暗一拍脑袋:“对,把脉。”
然后按着望、闻、切、问的口诀,将手按在腕上,唤醒AI开始测心律。
自己百无聊赖,再次端详眼前人望也是诊治的一环,倒不怕显得孟浪。
七八年不见,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确实是以前的小姑娘。
眉眼间倒婉约了许多,少了三分倔强,多了一分忧愁。
想来怪病缠身,不能敞开胸怀的缘故……
不一会儿,AI得出了测量结果,以及几种最有可能的病因。
陈子履一看,不禁皱了皱眉头。
就算没有任何医术,也知道正常人的心律不是这样。心脏跳得那么快,不晕厥就怪了。
“你身上戴没戴首饰?”
“啊?”
何孟君原本脸色惨白,听到没头没脑的一句,却顿时一片绯红。
陈子履没注意到异样,继续道:“就是金银首饰,珠钗耳环之类。身上戴着的,或者平时常戴的。”
“这个……咳咳……有是有的,就是普通的金坠子。”
“可否摘下看看?”
“一定要摘吗?有点儿……有点儿……”
这时陈子履猛然想到,金坠子没戴在另一只手上,可能不方便当着外男的面取。
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想当登徒子,只能假装不知。
于是定定心神,一本正经道:“可能和病情有关。”
紫鹃眼见自家小姐越来越窘迫,连忙救场:“茶沏好了,请九爷吃了茶,再继续问诊吧。”
“嗯,好。”
陈子履连忙走出闺房,到外面喝了一盏茶,细细端详墙上悬着的字画。
早前匆匆一撇不觉得,如今一细看,不禁有些意外。
原来墙上的一幅芭蕉倚石图,枝叶疏密有致,石纹皴擦细腻,用色栩栩如生,确是难得的精品。
最难得,这不是一副普通的平面画,而是带着透视技巧的立体画。
“原来是个女画家。啧啧,难得呀。能不能……”
就在这时,紫鹃掀开珠帘,捧来一个黄豆大小的金锁坠子。
金锁带着细细的红绳,是常见的贴身饰物。
富家公子、小姐从小戴着,既增添福气,又不会太过招摇。
摸起来,似乎还带着余温,当是刚从胸前取下来的。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
陈子履定定心神,唤醒AI分析光谱,果然不太对。
紫鹃也知窘迫,声音细不可闻:“少保爷,就是这个金锁。”
“嗯,这个金锁从小就一直戴吗?”
“对呀,”紫鹃一脸的困惑,“这金锁……有什么不对吗?这是太奶奶留下来的物件。”
“掺了一点铜,想来被调包了。既然取下来,以后不要再戴了。”
第333章 太岁头上也动土
金锁坠子是贴身物件,对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取下来交给年轻外男,确实不太妥当。
尽管是为了治病没听说过戴金银首饰,竟然还会生病的。
陈子履可以猜到,何孟君现下一定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不再进里屋,带着紫鹃走出小院,屏退下人,讲起了病因铜过敏。
他告诉何吾驺,铜本没有毒,但对于特定的人而言,却是一种慢性毒药。
有些人闻不了花粉,有些人吃不了花生黄豆,有些人吃不了海鲜……
这都是与生俱来的体质,套用五行之说,就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刚刚好相克。
对铜过敏的人非常罕见,一百万个人里,或许也没有一个。
如果长期接触铜器,就会咳嗽、打喷嚏、生疹子,无缘无故呕吐等等。还会对某些药物特别敏感,比如玄参。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是以没有大夫认得,没法对症治疗。
偏偏治疗咳嗽常用玄参、甘草,所以越吃越严重,产生晕厥,甚至窒息而亡。
“铜……过敏!?”何吾驺张大了嘴巴。
陈子履道:“没错。就是铜过敏,或者说铜中毒……”
接着,说起诊断的根据:
他早前就隐约想到,何孟君的病情时好时坏,多半是中毒,对某些东西过敏,或者吃了不该吃的药。
看到闺房内好几幅画作均以青色为主,八九分断定,应该是铜过敏。
因为石青、石绿等青绿色颜料都含铜,颜料越纯,浓度越高。
亲手调配颜料,含铜粉末接触手指,也会引起铜过敏。
至于金锁坠子,可能是某个丫鬟、婆子一时贪财,偷偷截下一小块,掺了一点铜再铸回原样。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没有人能想到,铜竟也是一种毒药,应该不是故意下毒。
熔了去除铜质,或者干脆不再佩戴就行了。
在场众人均听得目瞪口呆。
何吾驺实在很难相信,折磨女儿好几年的东西,竟是常见的铜。
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令人不得不信服。
紫鹃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小姐每次作画后,都会觉得不太舒服,奴婢还以为是太劳累之故……奴婢该死,不该让小姐亲自调颜料……”
何吾驺听到这话,再无一丝怀疑。
命其出去查一查,到底哪个没良心的,竟敢动小姐的贴身物件。
就从生怪病那年查起,伺候过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放过。
又向陈子履叹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世侄见笑了。”
陈子履道:“亦或打的时候就不够纯。小的时候不过敏,长大才发病,也是有的。所幸这病很好治,不再触碰铜器,身子很快就能养好。”
“就这么简单?”
“倘若五天之后没有好转,晚辈再来诊治。对了,玄参吃多了心悸,易昏厥。改用川贝、枇杷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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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门口,陈子履再度祭出AI,复查有没有可能误诊。
看到泛着蓝光的99%,放心了一些。
想了一下,又招呼孙二弟,从带回的红参里挑几株,立即给何府送去。
“就说每日切一小片,含在舌底即可。”
孙二弟暗暗好笑,故意道:“哪里还有上好红参了。东家忘了?京中名医馆各一株,全送出去了。”
“胡说,不是留了8株?”
“那是您自个儿吃的,每株值十两嘞。”
“让你送就送,老子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陈子履重重地打了一个响头,让孙二弟赶紧滚,正好看到谢三带着几个手下转过巷子口,匆匆赶来。
“三哥!”
“进屋说。”
谢三脸色有点不好,进了书房,关了门,将锦衣卫几日追查的结果和盘托出。
原来进城那日,真有一股宵小作祟。
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书递过:“这是沿街十几家店铺的口供。”
陈子履接过一看,果然其中几份提到,七八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好人。
只是当日人实在太多,谁也没特别留意,还以为是公家办差呢。
锦衣卫一来盘问,这才想起可能是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