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度又急又恨。
一轮开火就干倒数十骑,损失之大,比一次骑兵对冲还要惨烈。
眼见敌兵陆续掏出第二杆短铳,刹那间,不禁犹豫起来。
这一路披荆斩棘,拼了老命才冲到这里,为的是配合石廷柱冲垮明军右翼,打赢这一仗。
杜度甚至想好了,倘若最后这支骑兵拦截后队,他就壮士断腕,继续向前猛冲。
皮岛军他太了解了,耽于做生意,短于操练。仓促之下,绝不可能挡住这波冲击。
只要击垮右翼,石廷柱就能席卷全场,损失再多都是值得的。
没想这伙敌骑竟然不割尾巴,反倒同向而行,使用火铳连续射击,这就要了老命了。
一轮干倒数十骑,两轮岂非干倒一百多骑,三轮岂非干道两百骑?
光拿出来就有两杆短的了,褡裢里还有一杆长的,最少可以射三轮。
等冲到敌军阵前,还剩下几匹马,几把马刀?
更可怖的是,对面一个神射手,专往自己身上招呼。
几个白甲巴牙喇挡在左侧,浑身解数,却一个接一个倒毙。
这让他无比惊慌。
因为盔甲挡不住弹丸,只要被打中一枪,不死即残,和箭伤完全不同。
八旗尚武,残废的宗室是没有地位可言的。
往后没法带兵打仗,就没法保持威望,说不定连最后几个牛录都保不住。
“啪!”
正犹豫呢,对面神枪手又是一枪,击倒了左侧最后一个护卫。
接着身子又往褡裢里探,似乎还有第四杆短铳。
“这家伙,没完没了?”
杜度怒不可遏,再也忍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怒吼,招呼手下放弃冲锋,先解决这股讨厌鬼再说。
其他骑士早就扛不住了,一听到命令,立即改变方向,斜着向龙骑兵杀去。
陈子履等的就是这个,也跟着一声令下,招呼左右向左偏转。
就这样,两支马军同时转向,从原来的“你追我赶”,变成了“我追你赶”。
在右翼后方兜了个大弯,与明军阵线成平行状,向左翼方向疾驰。
期间弓箭和火铳隔空对射,再近一点,又各自掏出马刀挥砍。
到了这时,很多金兵都看出明军头领是谁。
于是纷纷靠过来砍杀,或者射出大量箭矢,尽往陈子履身上招呼。
甘宗彦等人也不是吃素的,一边奋力护住主帅,一边还要往杜度那边蹭。
陈子履判断弹道的能力,更非凡人能比,或举盾格挡,或闪身躲避,片叶不沾身。
一时间,双方打了个有来有回,旗鼓相当。
沈世魁看得真切,心惊胆跳之余,直感羞愧难当。
堂堂从一品重臣,三万大军之统帅,不惜以身犯险,奋力驰援。
反观皮岛两千多精锐,从开打到现在,一直藏着掖着。
对面明明不强,却不愿意去拼,一个个试图保存实力。
从上到下,还有个人样吗?
倘若统帅被射于马下,皇帝仔细追究起来,他沈世魁,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想到这里,沈世魁顾不得武艺低微,翻身上马。
口里一声怒吼:“步军马上反攻,反攻!有马的跟着来,保护督帅!”
然后双腿一夹,纵马冲出战阵。
左右亲兵也明白意思,奋力摇晃旗帜,招呼调头赶返的马队。
“反攻,反攻!杀呀!”
“保护督帅!杀呀!”
-----------------
另一边,杜度从右翼追到左翼,是越追越烦躁。
要知道,从铁山到战场有八九里之遥,期间还发起了三次冲锋,极其消耗马力。
这会儿胯下是越跑越喘,越跑越慢,眼看体力就要耗尽。
而对面刚刚出战不久,且活蹦乱跳,能跑很远呢。
再追下去,没等砍光对面,这边先把马累死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不少马匹开始口吐白沫,杜度不敢勉强,只好下令停止追击,停下休息。
陈子履向前跑了半里,见敌人停下,又转了回来。
暗中示意手下装填弹药,嘴里朗声问道:“南海陈子履在此,敢问对面,可是镶红旗的杜度贝勒?”
第372章 太宗遗风好厉害
“陈子履?他竟是陈子履?”
杜度大吃一惊,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尽管黄台吉勒令不许外传,然而阿济格的身份何等尊贵,死因是不能瞒自家人的。
几个贝勒早就打定主意,不能和陈子履打照面。
那神乎其神的枪法,指哪打哪,任凭武艺你再强,也防不住,太克勇武的爱新觉罗血脉了。
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应话,对面又传来一声爽朗:“杜度贝勒,本督听说你也是一员猛将,莫非不敢现身吗?”
“大家赶紧休息。”
杜度觉得汉人迂腐,既然主帅出来喊话,肯定不会突然袭击。
于是示意麾下,抓紧时间恢复马力。
又招呼两个巴牙喇持盾护卫,才慢慢来到阵前,用女真话喊了起来。
“我就是杜度,你果真是陈子履?”
“哈哈,本督乃大明一品大员,岂有人敢冒充。”
陈子履唤醒计时器,检测装填两杆火铳需要的时间,嘴里却继续胡说八道。
“本督听说,你是野猪皮的长子长孙,后金大汉之位,本应由你来坐。是也不是?”
“放屁!放屁!”
杜度听得脸色煞白。
要知道,他的父亲是爱新觉罗褚英,努尔哈赤的嫡长子。
而他又是褚英的嫡次子,因兄长早夭,也视作做嫡长子看待。
加起来,就是嫡长子嫡长孙。
按大明的规矩,是最有资格接任汗位的人之一。
比方说朱元璋临死之前,就没有安排其他皇子,而是选了朱允接位。
有鉴于此,杜度早前不是没想过,自己也有登位的资格。
可惜大明是大明,后金是后金。
后金讲究拳头,讲究威望,讲究诸旗主、贝勒议政推举。
大家一致推举谁,谁才能上位。
所以自从黄台吉夺得汗位,杜度便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行事尽量低调。
就是怕嫡长子嫡长孙的身份,引起黄台吉猜忌,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陈子履在阵前大喊,他自然必须极力反驳,免得落人口实。
“可恶陈蛮子,闭上你的臭嘴。我对大汗忠心耿耿,岂容你挑拨?”
“不是挑拨,是劝降。你现在放下武器,献出铁山城,本督保举你袭任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
陈子履照本宣科,嘴里口若悬河,把努尔哈赤造反前的官职、头衔,一个个念了出来。
意思是说,只要杜度投降,那他就是大明承认的,努尔哈赤的继承人了。
等到后金覆灭,他可以回建州继任。
杜度连忙打住:“狗屁,狗屁……”
正想继续以叫骂否认,身后又传来提醒,两三百骑正向这边袭来。
杜度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两三百皮岛马军。
按理说这边还剩两百多骑,不怕这些弱旅,可前面还有陈子履呀。
两面夹击,怎么可能扛得住。
况且那吴三桂也不知道死没死,那边还有一千多关宁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连忙招呼麾下,别休息了,赶紧上马。
左右连忙问道:“咱们去哪?”
“还用说吗,回义州。”
杜度实在是没路去了,等麾下做好准备,便一抽马鞭,向着前方强行冲击。
陈子履也没得选择,总不能调头跑吧,只好硬着头皮向前冲锋。
这会儿已经装填好一发弹药,快接近二十步的时候,瞄准杜度就是一枪。
然后抽出马刀,凝神戒备。
杜度早有防备,在对面抬枪的瞬间,立马趴在马背上,刚好躲过了子弹。
可惜躲得了子弹,就没法躲马刀了。
随着距离极速靠近,一把马刀撕开了甲胄,从大腿猛地划过。
一股锥心的刺痛传来,差点晕死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交锋已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