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的棺材本,不是那么好拿的。
说是说给足三年,一年不作出成绩,你试试。
陈子龙作为首席幕僚,则天天愁眉苦脸,头发愁白了几根。
打算赈济高丽,这没有错。早就约好一批海商投钱,也没有错。
可早前说的是量力而为,投入不过四五十万两。
且谁也没有保证过,这事一定可以赚钱。
做生意有赚有赔,天经地义,怎么能在御前打包票呢。
陈子履把本金一下吹到130万两,整整翻了两倍,压力自然大了两倍。
还有所谓的股票买卖,怎么提出来的呀,早前都没有商议过。
泰西几百年营商传统,才孕育出一个交易所,岂是大明几年能办到的。
大家信这玩意吗?
摊上喜欢吹牛皮的东家,真是倒大霉了。
只是陈子履命令一条条传来,他也只好照做。
前往莱州定购大量轴承、铁架车;
前往莱芜、莱阳等地大小铁器行,定购生铁、铁犁、铁锅、铁锄头、铁锹;
前往临清、德州等地牛马行,采办耕牛,挽马、骡子、磨驴;
前往松江、扬州、广州等商埠,采办棉布……
一批批使者前往全国各地,预付款项不停往上垒,尾款数额更大得让人害怕。
陈子龙不得不提醒,朱一龙等海商送到登州的银子,暂时仅有几万两,比承诺中少一些。
可能不少人回过味来,在异邦买地不是那么好赚,临阵退缩了。
而高丽人急需的东西是粮食,不是铁犁、铁锅和铁锄头。
一下子把钱花光,后面没钱买粮,事情就黄了。
然而陈子履好像一点都不急,每次都回复没事,就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中。
这日,陈子龙正写发回登州的订单呢,忽闻东家邀议事。
于是来到书房,只见一个孔武有力,风尘仆仆的壮汉,正在外厅喝茶等着。
“敢问兄台……”
“是陈懋中陈先生吧,久仰久仰!在下福建郑芝虎。”
“久……久仰!”
陈子龙大吃一惊,再次仔细打量。
不敢相信,凶名远播的“十八芝”之一,竟忽然出现在伯爵府,且如此有礼恭谨。
这……这还是海盗吗?
郑芝虎不在福建剿匪,忽然跑来京城,所为何事?
就在这时,陈子履大步走进书房,朗声道:“抱歉,外间有些应酬,来迟了。”
郑芝虎连忙起立:“小的拜见威远伯。”
“无须客套,到里间聊吧。懋中兄,一起来。”
陈子履引二人进里间,简单客套了几句,然后开门见山,聊起了商屯的事。
“你家将军能让你来,定然是有兴趣的。你们能出多少钱。”
郑芝虎道:“我兄弟几个,一共凑了十万两白银。”
“不够,远远不够。福建郑家的实力,远不止这些。”
“若是不够,自然还能再添一些。只是不知道威远伯需要多少……”
“不要钱,要五十万石大米。”
“这个……”
早前使者去到福建,郑芝龙以最高礼遇接待。
看完信件后,立即派出最得力的弟弟北上。
郑芝虎亦不辞劳苦,日夜兼程北上,自然是有诚意的。
就凭料罗湾的八艘潜水船,就不止10万两。
减少的损失,打出的战果,扩大的影响力,更大得难以想象。
不过郑芝虎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开出了50万石大米的天价。
抢钱呀!?
陈子龙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哪有一开口就索取50万石的,这也太多了。
就逮着一只羊薅呀?
于是连使眼色,提醒东家,不要太过苛求。
哪知陈子履不为所动,再次重复:“五十万石大米,运到皮岛、安州和平壤。如果你们能办得到,这事就交给你们来做。”
郑芝虎犹豫万分:“这个数字,恕小的不能做主。还得回去……”
“太慢了。来回往返一个多月,跑来跑去的,等你们商量完了,黄花菜都凉了。本爵能等,高丽百姓不能等……”
陈子履说着,向皇城的方向一拱手:“陛下更不能等。”
郑芝虎连忙离座下跪:“爵爷恕罪,并非小的无礼。这事……这事……唉!”
“你先别叹气,看看这个。”
说着,陈子履拿出一份奏疏,递了过去。
郑芝虎打开一看,顿时笑得眉都弯了。
第447章 收个巨寇做小弟
陈子履抬起茶盏,轻轻吹着腾腾热气,不急于催促。
他心中了然,经过上次御前大吹牛,赈济高丽的性质变了。
早前能帮就帮,可以量力而为。
哪怕只运去五万石、十万石,谅高丽人不敢说什么。
如今变成了必须成功,必须赚取十倍回报的要务。
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冷眼侧目,等着看笑话;
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暗地运作,蓄势待发。
尤其股本一项,想筹够六十万石粮食,谈何容易。
自己不开动则已,一开动,势必掣肘不断,难处多多。
如此形势之下,拉拢一个大金主做压舱石,实为第一要务。
放眼整个大明国,除了福建郑家,别无他想。
怎么让郑家心甘情愿帮忙呢?
陈子履认为恩情不可靠,必须利益交换,捆绑进退。
交给郑芝虎的奏疏条陈,正是郑芝龙最渴盼的两桩事:
一曰出师之名,晋升之阶;
二曰巨擘站台,为其担纲。
郑芝龙出身小吏之家,七八年前,还是不入流的小角色。
靠着海寇李旦提携,郑家兄弟才渐渐混出一点名堂,跻身“十八芝”之列。
真正脱颖而出,则在接受熊文灿招安,成为朝廷官军之后。
换而言之,如果没有朝廷支持,没有拿到大义名分,郑芝龙和刘香、李魁奇之流,没有多大区别。
不可能横扫闽海,成为东南一霸。
郑家的千万身家,一大半要落在“官”字上面。
陈子履把准了郑家的脉,不怕郑芝龙、郑芝虎兄弟不动心。
另一边,郑芝虎看着“台海总兵”、“造舰复台”等字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别看熊文灿是郑家恩主,实则处处提防,监视严密。
官职方面是既小气,又抠门。
自招安以来,郑家打多少胜仗了?
崇祯三年,诛杀降而复叛的杨六、杨七;
崇祯四年,剿灭李魁奇、钟斌;
崇祯五年,击败刘香,驱逐至粤海苟延残喘。
崇祯六年……
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不吝出人、出船、出枪、出炮,自带干粮打仗,从不强求军饷赏赐。
对督抚上官,那是一个必恭必敬,指哪打哪。
不敢有丝毫僭越,没有半点怨言。
说好听的,这是懂规矩。说不好听的,恭顺得近乎谄媚。
结果呢?
郑芝龙歼敌数万,这会儿还是杂牌游击,升官遥遥无期。
郑芝虎更仅为区区守备,本官不过百户,比芝麻还小。
在陈子履面前,就连自称一声“末将”都感到惭愧,不够资格。
想升上参将、总兵?恐怕要等下辈子了。
忽然之间,赫赫威名的威远伯,竟愿上疏保荐,让人怎能不欣喜若狂。
“咳,咳咳……这个……”
郑芝虎咽了咽唾沫,稍缓胸中激荡。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深深一鞠:“爵爷如此厚爱,我们兄弟实在……实在……愧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