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事有鬼。你想想,衙门里只有宋毅、周复是大户们的爪牙吗?我发几道命令,下面就全部照办?”
孙二弟愣在当场。
对呀。
别人暂且不提,起码皂班的李班头,行迹就非常可疑。
反正知县只有一双眼睛,不可能同时看住那么多码头,随便糊弄两下就算了,用不着那么卖力。
陈子履一边走,一边沉声提点手下:“还有,姑爷说,多少运粮船来着?南门外才靠泊了七八艘,船都上哪里去了?”
“啊,他们在走私……”
县狱就在县衙之内,仪门之侧,距离很近。
两人大步而行,转眼就到。
还没进大门,便有一股浓烈的尿臊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陈子履皱着眉头入内,只见牢十分昏暗。两侧牢房内,除了还未启程的丁永奎,还关了十几个陈年老犯。
现下衙役都出去办差了,也没人监视徒刑犯出去干活。
走廊的尽头,喊冤声阵阵传来,那便是关押粤商之所在。甘宗耀在牢门口正呵斥着,看到堂尊出现,连忙跑来行礼。
“见过堂尊,卑职快弹压不住了。”
“怎么说的?”
“他们说要去府衙告状,还说要回广州唱衰贵县,往后都不来做生意了。这……这可怎么办?对,还有一个吴掌柜,说是您的同乡。”
“吴掌柜?我的同乡?”
陈子履大步走过牢房,只见里面关了五六人,个个衣饰光鲜,一看就是东家、掌柜之流。
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忽然被抓进大牢,确实有够委屈的。
其中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隔着栅栏叫道:“陈老爷,是您吗?”
“你是?”
“我是隔壁村的吴有财,永亨米行的二掌柜呀。”
“哦?哦!”
陈子履想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于是拱了拱手:“原来是吴掌柜。”
几个粤商被关了一夜,早就一肚子委屈。看到是知县来了,一窝蜂全围了上来,大声诉苦。
“我们都是正经商客,有藩司衙门的条子,您不能平白无故抓人呀!”
“陈知县,有什么话您就快说吧,还要赶着做生意呢。”
“听说您是南海人,怎么专坑老乡呀……”
第43章 贵县也有张居正
陈子履知道这次强行抓人,本就无律可依,理由非常牵强。
正如刘靖之所说,广东百姓也是百姓,也受不了粮价飙升。
京畿打了败仗,蓟辽需要粮米,没理由让广东百姓单扛。
所以,陈子履也不好意思板着脸,只称“绝不冤枉好人”,“查清楚就放人”,“找人来打扫一下牢房”云云。
然而,做生意就是要争分夺秒,快进快出。最好马上收粮运下广州,赶得及再来一趟。
在牢里浪费时间,非但粮价会不断上涨,更可能有钱都买不到。
这是商机,这是打仗,不是牢房干不干净的事。
众粤商深知这一点,哪里肯等上十天八天,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陈子履一边让大家稍安勿躁,一边仔细观察,哪个人适合当突破口。
劝了几句,见吴有财连使眼色,于是顺水推舟,将其单独提了出来。
到了隔壁审讯房,简单问了几句,便使使眼色,支开甘宗耀。
牢门一关,又换了个暧昧的表情:“吴掌柜有事?你我是老乡,不妨直说。”
“陈老爷,规矩咱们都懂。”
吴有财凑近了一些,伸出两根手指头,压着声音:“昨夜我跟几个当家说好了,凑了这个数。”
“二百两?”
“陈老爷说笑了,二百两怎么出的了手,是二千两。只要老爷准许我们贩粮,二千两银票,回头就奉上。”
纵使陈子履见多识广,亦不免暗暗心惊。
要知道,甘宗耀也是有私心的,就算他没有私心,下面的捕快也有私心。
即便知县命令严厉,快班也不可能豁出命办事。
真正有靠山的商号掌柜,他们是既抓不着,也不敢抓。
吴有财等几人,应该隶属档次稍低,实力稍弱的商号。没有庞大的背景,才被抓回来交差。
可即便如此,他们联手给出的孝敬,亦高达2000两之巨。
往少里说,至少贩个一二万石大米,才挪得出来别的地方还要打点呢。
管中窥豹,其他大粮商的野心,不问可知。
陈子履沉吟半晌,故意道:“和联、洪记等几个大商号,应该也到了。你们……应该争不过他们吧?”
“陈老爷说笑了。他们走别的路子,不在城里收粮。”
“哦?他们向谁收粮?在哪里装船?”
“这个……”
陈子履假装有些生气,骂道:“他们不懂规矩,本县怎么也要治他们一治。你放心,规矩我也懂,不会下死手。”
吴有财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
几个大米商仗着高、梁、李等举人的庇护,便想省一笔,不拜新知县的码头。
而新知县嫌赚得太少,于是连带那几家大米商,也想敲上一笔。
只可惜刚刚上任,还没找到敲诈的门路,于是向自己打听……
陈老爷以前文文静静,想不到才当上了官,就学坏了。
这操蛋的世道呀!
黑,真他妈黑。
吴有财想到这里,防备松懈了很多,支支吾吾间,便将走私大米的几个野码头,供了出来。
最大的两个,一个在东津水驿以东,叫画眉江口;一个在香江水驿以东,叫樟竹村。
丰年时,高家给很多小米商卖过走私粮,吴有财很清楚。
末了,吴有财还谨慎地提道:“陈老爷,您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说的。”
陈子履调出本县地图,略微看了一下,便知道对面没有耍滑头。
因为那几个地方,既方便粮米运输,又比较隐蔽,很适合走私。
像高运良那样的人,往年会将所有粮食,全部运往水驿码头,老老实实缴税吗?
想得美。
同理,哪怕县衙下了禁令,也只能卡住一部分买卖。另外一部分,可以从野码头运走。
“嗯,干他。”
“要搞我是吧,老子今天先把你搞了。”
陈子履下定了决心,脸上却不露声色。
他轻轻拍了拍吴有财的肩头,和声道:“放心。知道野码头的人很多,他们想不到你是二五仔的。”
吴有财尴尬地应了几句,又问道:“那我们几个?”
“等本县拿了他们,就放你们出去……”
陈子履将吴有财送回牢房,心里盘算了一下,又让甘宗耀进来回话。
甘宗耀是快班的班头,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捕头,手下有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捕快。
在县衙的近百胥吏、衙役里,地位还算可以。
可他几次目睹新堂尊的霹雳手段,不免有些畏惧,关上牢门,一脸的忐忑。
“禀堂尊,卑职昨夜搜遍了城里客栈……”
“你是谁的人?”陈子履开门见山。
“啊……卑职不知堂尊所指。”
“宋毅、黄有禄和周复,是高员外的人。李班头是李员外的族侄。你是谁的人?梁员外吗?”
“县尊冤枉呀!”
甘宗耀连忙解释:“卑职没有胳膊肘往外拐,请堂尊明察。”
陈子履慢条斯理道:“快班掌侦缉捕盗,几个员外竟不拉拢你这个捕头,我不信。”
甘宗耀的脸一下胀得通红。
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咬牙道:“有宋典史在,哪有卑职说话的份。逢年过节,一些碎银子是有的,卑职不敢欺瞒。可……那几个员外,只当卑职是条狗罢了。卑职不敢高攀。”
“哦?果真如此?”
“卑职可以发誓。若对堂尊有所隐瞒,天打五雷轰。”
“嗯……”
陈子履盯了甘宗耀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当典史?”
甘宗耀再次愣住。
尽管从表面上看,捕头只比典史低一级,职责都和侦缉捕盗有关,然而却有天壤之别。
典史……那可是首领官呀,不是衙役能比的。
没有立下大功,没有贵人抬举,捕头穷尽一生,都不可能再往上升。
典史之位,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陈子履再道:“本县知道你乃军户出身,读过几年书,少年时,曾自比张居正。怎么,如今连小小的典史,也不敢想了吗?”
“堂尊说笑了,小的什么身份,怎敢有此等妄想。”
“没有吗?”
陈子履背过手,自顾自吟了起来:“太岳振儒风,遗章贯日虹。少年磨剑罢,长揖向云松……”
甘宗耀才听到前两句,脸色就忽然大变,就像看到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