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宗毅、林杰等人齐齐色变。
麻贵定的期限是十月十五,大家都想着,他怎么也得等到十七、或者十八,才会发兵报复。
这样义勇营伏击在侧,可以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没曾想,对面竟提前了三天。
更没想到,黑风寨从三四十人,当真膨胀到三四百人。市井的传闻,竟没掺一点水份。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盔甲和土炮。
尽管只是纸甲或棉甲,却能抵御猎弓射出的箭矢,比不着甲强多了。
几门土炮,更让进攻能力翻了十好几倍。
蒙公村青壮是挺多的,可都是没杀过人的农夫,弓兵一年都不操练一回,战斗力很弱。
对上三四百悍匪,而且是拥有土炮和甲胄的悍匪,也不知能撑多久。
而拒不上贡钱粮,是衙门的强令。
若因此全村被屠,对陈子履的名声,大有损害。以后衙门的号令,各乡里甲就不会遵从了。
甘宗毅道:“咱们若快马兼程,日落前能赶到王官庙,麻贵收到消息,应该会跑的。”
陈子履想了好一会儿,断然拒绝。
命令全营,就按当前的步伐,继续往前走,晚上在覃塘巡检司宿营。
所有人不可慌张,更不可因为赶路,浪费太多体力。
使者大惊失色,一路反复哀求,大家走快一点。
又说,县尊不能如此绝情云云。
陈子履听得烦了,令左右把使者绑起来,扔到大车上拉着走。
就这样,义勇营一行忐忐忑忑,终于在黄昏时分,走到了覃塘巡检司。
巡检司主官叫杨立忠,正九品的武官。
一番参拜过后,他忧心忡忡地禀报,黑风寨攻打蒙公村的消息,在这一带传开了。
据说,早上炮声隆隆,似乎攻打甚急。
这会儿,从覃塘到蒙公的三十多里路,已经没有流民或乡民敢走。
至于匪徒是否攻破了村子,一时弄不清楚。
陈子履命甘宗耀连夜打探,然后着手安排覃塘土城的防务。
没想才过一会,甘宗耀便匆匆折返,神情中十分惊恐。
一到巡检司大堂,便颤颤巍巍地禀告,一大队人马正向土城涌来。粗略算算,不止六七百人。
杨立忠大吃一惊,面如死灰。
土城只有百来户人家,巡检兵才二十几人而已。加上义勇营,能战者还不足两百之数。
猛然来了五六百匪徒,如何能够抵挡?
还没等杨立忠开口,又有兵丁匆匆来报,东边也有一伙匪徒,向土城围了过来。
乌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马。
这下子,就连胆大包天的甘宗毅,亦有点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猛然想到,所谓黑风寨围攻蒙公村,或许是一个圈套。
一个引诱县尊入瓮的大陷阱。
如果大家星夜兼程赶往蒙公,路上就会中伏;反之,则被围在土城里,求援无门。
反正只要远离县城,就不可能跑了。
大家伙心乱如麻,全都没了主意,齐齐看向堂上。
“慌什么。他们来了正好,省得本县一个个去收拾。”
陈子履眼见迷雾揭开,心里反倒踏实了。
要知道,周边的横州、迁江、宾州、兴业等县,不是山洪就是水患,全都遭了灾。
比之贵县,那里的百姓存粮更少,又毫无赈济,可谓饿殍遍野。
谢村镇一带本就山贼横行,得到流民补充,聚起一两千人马,毫不出奇。
这正是全省陆续上演的,也是陈子履一直担心的事因灾生乱。
今天匪徒不打土城,明天也会打县城,这一仗迟早要打,避不开的。
陈子履猛然站起,走到巡检司外,走到院子里。
对着惶恐不安的将士,他猛地拉开大车上的油布,拍了拍两门铁炮:
“将士们,立功的机会来了。杀一贼者,赏银五两;杀三贼者,赏银二十两,升队总;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妻儿老小,由县衙奉养……本县亲自擂鼓、开炮,你们敢战吗?”
乡勇们听到如此赏格,不禁愣了一下。
好家伙,杀一贼就是半亩地,豁出命也要干呀。
很快,所有人眼中露出炽热的火焰,齐齐振臂高呼:
“敢战,敢战!”
第68章 大明第一神炮手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子履请裁缝给乡勇量身定做,配发军服、军鞋的事,早就传开了。
就连巡检兵都知道,这任知县非常慷慨,不是吝啬之人。
所以,没有人怀疑,赏金能否兑现。一个个高举武器,兴奋得嗷嗷叫。
就连巡检杨立忠,亦摩拳擦掌,打算战个痛快。
士气之高昂,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陈子履掀开几辆大车的油布,给大家伙发放装备。
共计五杆澳门铳、十杆鸟铳、三十套棉甲,三十张劲弓,以及铁盔、藤牌、金鼓、铜锣等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些是武备库里的存货贵县靠近大藤峡,有瑶乱之虞,武备还挺多的。
旧是旧了点,最近却翻新过一遍,还能将就使用。
有些是最近花钱购买、打造的新玩意,洋气十足。
甘宗耀私下小声建议,拨给他两匹快马。
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可以从田埂间绕过去,前往附近的几个千户所求援。
“不需要,咱们有这玩意,一炮糜烂数十里,还需要援兵吗?”
陈子履拍了拍身边的三磅炮,表情十分轻松,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左右兵丁听得瞠目咋舌,眼中充满了怀疑。
甘宗毅更是连连摇头,不禁暗暗吐槽,县尊真是大言不惭。
浔州城头的红衣大炮,重逾两千斤,就打一里多远,撑死二里半地。
这两门小炮才三百多斤,怎么可能一炮糜烂数十里?数十里,不从覃塘直接打到县城了?
真是牛在天上飞,人在地上吹。
陈子履脸皮极厚,知道大家心中所想,却一点也不脸红:“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乡勇们披上棉甲,戴上头盔,抬起金锣铜鼓,陆续登上土城。
陈子履将义勇营分成两半,一半交给甘宗毅,守县城方向。
自己则统领另一半,将两门沉重的大炮,以及炮弹、火药,搬上了西门城头。
剩余的三十几个巡检兵、捕快,在两侧游弋警戒,谨防匪徒攀爬。
覃塘土城不到一丈高,随便搭个梯子就能翻越,不可不防。
黄昏时分,两拨匪徒分别靠近土城,在东西门外聒噪。蒙公使者所说的十几个披甲匪徒,亦在其中。
陈子履看到,除了少部分手持朴刀,身披甲胄的匪徒特别嚣张,其余均畏畏缩缩。
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锄头、粪叉一类的农具。
想来两三个月前,那些人还是官府眼中的良民,以耕田为业。
没想到仅仅一场天灾,便只能落草为寇,着实令人唏嘘。
甘宗耀指着城下叫嚣的一人,告诉陈子履,那就是黑风寨的二当家麻富,麻贵的弟弟。
擅使一双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等闲不能靠近。
三年前,此贼绑架了一个富户,勒索得手还撕票。捕班受苦主之托,费了好大劲,才将之擒获。
哪知,宋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说服了当时的知县,只判了个徒刑。
有次出去修河堤,莫名其妙就跑了。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倒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两人在城头观察敌情,城下匪徒则不断聚集。不一会儿,西门外就来了七八百人。
显而易见,外面远不止黑风寨。附近的大岭山、镇龙寨、太平寨等四五伙山贼,似乎都来了。
甘宗耀认出了几个头领,全都聚在麻贵身边,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不禁感慨,那么多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卫所竟然毫无反应,真是奇哉怪哉。
陈子履越听脸色越沉。
奉仪卫五个千户所,驻地全在八十里之内。就算他们是摆设,也该有摆设的作用吧。
一千多匪徒齐齐出动,怎么都瞒不过去。
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唯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几个千户,乃至卫指挥使,都被收买了。
幸好没有星夜赶路,否则对方趁夜一拥而上,怎么死都不知道。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血红的夕阳撒在大地,对面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一伙人扛着五六门土炮,在西门百丈外放下,就地挖掘泥土架炮。
麻富好像认出了甘宗耀,扛着鬼头刀走到一箭之外,边来回踱步,边扯着叫骂。
“姓甘的,我草你祖宗。速速交出狗知县,开城投降。否则,杀你全家个鸡犬不留。”
甘宗耀骂道:“我草你奶奶,嘴巴放干净点……”
陈子履瞅了一眼,见三磅炮已经架好,便走了过去。
“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