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挖掘坑道,多少步要加一根横梁,多少步要加一根立柱,太省木料容易坍塌。
又比如,为何每次下矿前,须先点一盏油灯?
书里说,如果灯灭了,贸然进去容易窒息而亡。
这不是山神鬼怪在作妖,而是矿洞内淤积了“炭气”,和冬天关了窗户烧炭取暖,道理是一样的。
用鼓风机往里送风,将毒气冲淡即可,不能大意,亦无须恐慌。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事无巨细,深入浅出。
韦金彪懂的,册子里几乎都有;
他不懂的,或者似懂非懂的,也讲了不少。
总而言之,这是一部集各派法门之大成的矿书,价值连城。
韦金彪实在想不明白,县尊是读四书五经的人,为何对采矿有心得,为何比几十年的老师傅还在行。
既懂得那么多秘技,又为何公诸于世,而不是高价收徒,或者留给子孙。
要知道,当年他不知送了多少东西,拍了多少马屁,才傍上一个师傅。又任劳任怨打了十几年下手,才学到这身本事。
县太爷随意一挥手,就把这些不传之秘拿出来,教给不相干的人?
他忍不住怀疑,到底是陈子履太傻,还是当年的自己太傻,亦或这套本领压根就不值钱。
只不过你捂着,我也捂着,不让人学罢了。
还有,既然谁都能学,那再过几年,岂非人人都会挖矿,老矿头就不吃香了?
还有还有,既然考得简单,又为何要“逢入必考”呢?
就为了逼大家听几天吗?
胡思乱想间,他忍不住产生一股冲动,带着册子躲起来,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
然而看着崭新的册页,又不禁泄气。
这份书稿分明刚写成不久,就在县尊胸中所藏。毁了一册,还能再写十册,一百册。
在真正的大拿面前,这点小手段毫无意义,正如上次故意不放石灰那样。
韦金彪喝了一夜的酒,反复纠结,反复思量。
最后恍然大悟:
县尊的学识深不可测,就好像戏里的鬼谷子、诸葛亮一般,随便漏一手,追随者便能受益终身。
采银这种小门小道,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韦金彪来到县衙,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恳求陈子履,收他为不记名弟子,把三个秘技教给他。
他愿意将毕生所学,全部教给新矿丁,同时说服相熟矿友,齐齐来银场效力。
“孺子可教也!”
陈子履非常满意,给了他一个协办大矿头的差遣,月银四两。
若将银场办得红火,还有年底双俸,额外分红。
陈子履道:“你听好了,第一招叫水槽淘砂;第二招叫汞齐化银;第三招叫……跟着本县好好干,本县保你这辈子富贵发财。”
…………
就这样,在三万两本金的推动下,平天山银场的筹办异常顺利。
陈子履大把大把地撒钱,一个月之内,招募了数以千计的青壮,采办了大量物料,花费银钱近万两。
外县青壮领到工钱和粮米,可以带回窝棚,养活他们的父母妻小。因饿肚子而去乞讨的人,大大减少。
本地百姓赚到了钱,各色铺子逐渐重新开业,街面渐渐活络起来。
每天都有数百人来到城隍庙,听韦师傅讲授如何采矿、炼矿,比赶庙会还热闹。
那些人听上几天,然后通过一个稀里糊涂的考试,便被招募进矿队当学徒。
开赴富矿山谷,树栅栏,砌高炉,修矿舍,引水槽。
一时间,整个县城干得热火朝天,焕发出勃勃生机。
乡绅们则喜忧参半。
喜的是,钱都花在正路上,陈知县确实在办事,没有吞掉本金的意思。
忧的是,花钱花得太快了,而且当中某些款项,隐隐有坑人的味道。
常平仓里的粮食,是县尊趁水打劫,在粤商那里低价买的。
大家记得很清楚,每石四钱。
现下,银场从常平仓支粮雇民夫、雇矿丁,按市价记账。每石一两二钱,一毛钱不少。
也就是说,县衙在一出一入间,每石净赚八钱。
按挪用八千石计,就是6400两的暴利。
有些人就想不通。
因为募股书里写得很清楚,县衙是银场的大股东,占三股。
大股东左手倒右手,竟要记账,而且不以成本价记账,真是岂有此理。
县衙一点东西不出,凭什么占三股?
还有人看的更为透彻。
那些青壮都是灾民,之前仰赖粥棚为生,县衙必须出粮赈济。
如今他们替银场干活,吃上了银场的饭,县衙支出就变少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等于士绅出钱赈灾了。
众士绅私下串联嘀咕,都说陈知县是办事的人,就是手太黑。
赈济就罢了,至少让大家得个美名不是。隔壁庄知府办劝捐诗会,还有一盏茶喝呢。
这边名声都是他陈子履的,真正出钱的大家伙,倒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真是岂有此理。
下次再筹钱,不能轻易给了。
然而,这股抱怨很快烟消雾散。
因为随着矿窟被清理出来,矿队很快炼出第一炉银子。
五百斤粗料,得银十一两四钱,比云南最好的富矿差一些,却也足够惊人,足够暴利了。
消息一传出,全县一片沸腾。
因为这代表平天山银场,将成为整个大明最赚钱的矿场之一。
整个贵县,往后可以靠这个银场吃饭了。
第79章 一日千里办实业
陈子履来自21世纪,对矿业所蕴含的能量,比所有人都清楚。
白银比铜、铁矜贵十倍,比黄金富集十倍,开采冶炼的利润,是诸矿业中最丰厚的。
在缺银严重的大明朝,没有比开办银场更好的行当了。
而平天山的富矿储量,又是如此惊人,体量足以撑起一个县,甚至一个府。
要知道,整个浔州府在册一万多户,每年的赋税收入加一起,才三万两出头。
再怎么折腾,也就那回事了。
银场则仅需数百人,就能挖出等量的白银。每多增一倍人手,多买一船煤炭,多开一个洞窟,便多一份产出。
比起费劲巴拉地盘剥农户,敲骨吸髓也敲不出几文钱,划算太多了。
所以,陈子履把追比钱粮放在一边,将心思全放在银场上。利用AI的协助居中调度,将大小事务,安排得有条不紊。
林杰、韦金彪把他当成神人来崇拜,干活不遗余力。
郑琛、潘勇、赵二、甘氏兄弟等吏员,亦兢兢业业,不敢偷懒。
再加上雄厚坚实的本金,充足廉价的人力,什么事情都办得飞快。
进山道路从荒野变小径,从小径变山道,从山道变马路;
从三十人变五十人,从五十人变成一百人,再从一个矿队变成两个,两个变四个。
燃料从枯枝烂叶变成柴火,从柴火变木炭,再变成邻县的合山煤炭。
平天山银场的变化,是一日千里。
到了十一月末,原本鲜人问津的平天山幽谷,变成日炼银五十两的中型银场。
而且产量每天都在提升,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府衙三番两次来人巡视,最后一次,竟来了一位推官,宰了陈子履好大一笔银子。
府台在书信里的称呼,越来越客气,恨不得与陈子履平辈论交。之前的种种嫌隙,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陈子履知道稳定胜于一切,该打点的打点,该塞钱的塞钱。
抽屉里的实征册,压了又压,快把户房逼疯了。
知县不核准实征册,户房拿什么催缴赋税呢?
朝廷没有答应蠲免钱粮,布政司也没有松口的意思,县衙不追比催缴,就是懒政,不合适呀。
于是新任司吏早请安,晚请示,明里暗里的催。
陈子履就是不急,一直压到银场稳定出银,才捣鼓出一个实征副册。
让户房上呈布政司时交正册,却按副册催征科赋。
被淹过的里甲,田赋辽饷减一半;
颗粒无收的村庄,通通全免;
又嘱咐户房,只要乡民上缴额定的一半,就不能再打板子。
超过七成,不再发催票。超过八成,直接勾销。
户房直接傻眼,这样大刀阔斧地减免,又定下这样宽松的规矩,还能收上几个钱?秋粮能收上三千两,就烧高香了。
不过知县打包票,不欠布政司一分钱,户房也只好遵命办事,乐得清闲。
就这样,不少百姓过得比灾前都轻松,即便晚稻歉收得厉害,却没有一丝民变的迹象。
唯有广东米商叫苦连天。
因为县衙催征不严厉,便没多少农户愿意卖粮,歇家一直收不足量。
而高家的雇农,又被官府接管了,万石田租全部运到了常平仓,暂由县衙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