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对面忍不住冲上来,再用锄头、铁锹、棍棒,把冲在最前面的楞头青,打得头破血流……
陈子履看到这情形,直呼这个时代的战争,实在太松缓了,有点像小混混干仗。
说好的长枪左刺,一枪一个窟窿呢?
说好的一骑当千,大开大合呢。
若施展连枪战术,一定能在各个小战场,将对面直接打崩。
然而,他没能像前几次那样,带着七个装填手,跑到前面火力全开。
因为敌人也变聪明了,有那么几个瑶匪,一直盯着他的身影不放。
无论他跑到哪里,都有几个盾牌手、弓箭手死死跟着。
每次陈子履露头,还没等举起火铳,四五根箭矢就飞到面门了,十分吓人。
铅弹固然能打死人,箭矢的威力却也不小,射中面门,不死也残。
况且射向自己的那些箭矢,多半涂有毒药,万万不能大意。
于是,他将精力放在督战上。
反正只要战线不崩溃,等两门大炮推过来,找个地方摆好开,轰死侯二苟,便定能一锤定音,无须着急。
他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义勇营的战力,比对面强得多的。
要知道,义勇营的招募门槛,便是单手举起120斤的石锁。后来放宽到100斤,也不是人人都能举得起的。
是以义勇营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百里选一的大力士,个个身强体壮,牛高马大。
尤其是前排的几十个披甲,比身材矮小的瑶匪,至少高出一个头。
全力一刀砍下去,力道重达几百斤,连盾牌都能给你打飞。
只可惜对面也知道,这边的中军最强,所以安排的毒箭手也是最多的。
对峙的时候,来回放箭袭扰,义勇营将士只好不停举盾防御,迟迟不能放开手脚硬冲。
而矿丁所在的右翼,比民夫所在的左翼,要稳得多。
那些矿丁和学徒们,跟在矿头的周围,同进同退,颇有章法。
三四百矿丁,形成了六个小战团,彼此之间守望相助,并肩攻守,效果十分惊人。
从战法上看,比起操练两个多月的义勇营,似乎没差太多。
如果不是缺少甲胄,恐怕能反推过去。
陈子履对韦金彪的指挥才能,是敬佩不已。
细想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因为采银要开山炸石,有性命之忧,挺危险的。
而且熔炼的工序很多,一不小心,产银就会下降。
所以,大小矿头们绝不会容忍任何刺头,一发现就马上赶走。
是以剩下矿丁、学徒,都是听指挥的,不会拖拖拉拉,更不敢违抗命令。
韦金彪指挥矿头,矿头指挥矿丁,自然如臂指使,指哪打哪。
在参战双方都是弱旅,没有的情况下,能几个矿队互相帮忙,同进同退,已经很高明了,不需要什么战法。
“嗯,就民夫那边差点,应该还能扛一会儿。”
陈子履正想催促林杰,快把大炮架起来,却忽然发现,对面有异动。
一个身穿古怪服饰,脸上涂成五颜六色的人,走到了侯二苟身侧。
瑶匪们看到那人出现,齐齐发出欢呼,士气一下暴涨了好几倍。
一边欢呼,还一边向明军士兵发出怪叫。
“那是什么玩意?”陈子履指着那怪人,面向张巡检,“那是他们的法师吗?”
张巡检道:“惭愧,我也没见过。不过看他衣饰隆重,不是族长,就是法师。”
陈子履眯着眼睛细看,只见那法师见过了侯二苟,便开始手舞足蹈,似乎在跳大神。
他的身侧,则是一队穿着黑衣的士兵,约莫百人左右。
“来了,传说中的鬼兵来了。”
陈子履心头一紧,连忙吩咐传令兵:“对面有点邪门,让林杰赶紧架炮。”
第91章 非常邪门的妖法
陈子履还以为,对面跳大神鼓舞士气,至少要跳上半个时辰。
没想才过了一小会,那法师便停了下来。
他身侧的百余个黑衣手下,则一个接一个上前,在他身前跪下,不知道在搞什么仪式。
明军士兵看在眼里,均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苗、瑶部落多,奇奇怪怪的法门也多,传闻中,有一些非常可怖。
比方说,侯二苟之前提到的百虫噬骨,就是其中的一种。
广西汉民与他们做了几百年邻居,亦无法尽数知晓,更别提破解了。
瑶匪那边则士气大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狂热之色。
欢呼声中,开始对明军将士不屑一顾,似乎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张巡检则脸色煞白,声音也开始颤抖:“堂……堂尊,我想起来了,上次他们攻北山,那些鬼兵,穿的好像就是那种黑衣。”
陈子履点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他不信世上有妖魔鬼怪,认为鬼兵之说,应该是夸大其词。
不过,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从瑶匪的反应可知,那确是一种很有效的法门,且在之前的战斗中,发挥过巨大作用。
可惜距离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对面在搞什么邪术。
“悍不畏死,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到底是什么呢?跳大神,应该是某种宗教狂热吧。难道那些黑衣瑶兵之虔诚,达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陈子履知道,若一支军队足够虔诚,是能做到悍不畏死的。
而人一旦不怕死,身体潜能便能得到激发,战斗力随之暴涨几倍。
看起来,就好像力大无穷的样子。
只是宗教狂热这种东西,太不稳定了,来的时候多勇猛,散的时候就多萎靡,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看看是他们的邪术厉害,还是我的枪炮厉害……”
对面,每个黑衣瑶兵在法师面前一拜,就会马上走开,然后到前面列队。
没过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随着号角声响起,普通瑶匪让出一条道路,黑衣瑶兵齐齐高呼口号,带头向义勇营发起冲锋。
眨眼睛,便冲到甘宗毅等人面前。
其余瑶匪见状,也紧随其后,向明军重新发起猛攻。
战斗一下子惨烈起来,刚消停一会的战线,又开始哀嚎不断,惨叫连连。
陈子履仅观战了一小会儿,便不禁露出惊骇神色,喃喃自语:“邪门,真是邪门。”
因为黑衣瑶兵之勇猛,果然非同小可。
就好像一百多个疯子,盯上了杀父辱妻的仇人,一上来就不吝体力,大开大合,大砍大杀。
还一边进攻,一边发出癫狂的叫喊,比普通瑶兵的呐喊,更可怖十倍。
而且,确实每一个都悍不畏死。
哪怕看到身边同袍,刚刚被捅成了马蜂窝,亦无所畏惧。
迎着密集的长矛刀盾,从同袍打出的空档,继续往前冲。
就算自己被砍了好几刀,还疯狂地挥舞武器,没有半分退意。
陈子履甚至看到,有个人被捅穿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死死抱着敌人,用嘴巴咬敌人的脖子和耳朵。
猛,实在太猛了。
义勇营哪见过这么拼命的打法,没一会儿,便被打得节节后退。
中军战线不断内弯,纵使甘宗毅将一柄单刀,舞得虎虎生风,亦无济于事。
因为对面全是乱披风打发,刚刚砍倒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前仆后继。
中军狼狈至此,两翼更不用说了。
普通瑶匪深受鼓舞,士气之高,比早前暴涨了一倍有余。
尽管他们没有黑衣瑶兵那么疯狂,却也战力大涨。
陈子履眼见民夫那边,逐渐露出崩溃的迹象,知道自己不上不行了。
于是一声大喝,找来神箭手甘勇:“大炮搬上那坡,恐怕还要两刻钟。火铳队得上了,你打掩护。”
甘勇知道,所谓火铳队,就是七人装填,一人开枪。
连忙问道:“县尊请吩咐,小的该怎么掩护!”
陈子履指着远处,站在对面高地的一个瑶匪头目:“那人什么都不干,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去哪里,他就指哪里。”
甘勇举目遥望,只见那人足足有两百多步远,遥遥望去,已经很小了。
他本就是神箭手,眼力算很好的,可若不仔细盯着,真看不清对面的动作。
一瞬间,他对陈子履,以及那头目的眼力,是佩服不已。
“那小的该怎么办?”
陈子履道:“我每次露头,就有毒箭手向我放箭。嘿,他们射术还挺好的。你跟着我,下次他们射我,你就射他们。”
甘勇不禁骇然:“这如何使得。县尊,你躲得过来吗?”
“躲得过来,刚才躲过两次了。”
陈子履确实躲过两回,而且找到规律了。
他大手一挥,便带人向前面迈步。
先是躲在一面大盾背后,接近战线约三十步时,向甘勇大声发出招呼。
“你看好了,我要上了。”
甘勇刚刚点头,陈子履便猫着身子,提着火铳跑步上前。
接近到15步之内,找到一个空隙,便让前面的义勇营士兵蹲下。
然后猛地直起身,举铳向一个黑衣瑶兵瞄准,然后立即扣动扳机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