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入息不能少,自己的好处也不能少,其余想怎么干都行。
如今陈子履说得详细,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
吴睿听得连连点头。直呼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这套规矩委实精妙,怪不得银场开辟才七个月,就干得如此红火。
进了里厢,看到记载详细的各类册簿,愈发感慨万分把账做到这个地步,实乃廉洁奉公之楷模。
“并非全为公心,下官的姐夫,在其中也占了半股,不敢隐瞒公公。”
陈子履深知大明党争之严重,倾轧之激剧。
随着银场越来越红火,朝堂内外眼红之人,势必越来越多。
平天山银场想要矗立不倒,必须得到皇帝的信任,还有鼎力支持。
崇祯生性多疑,想要得到他的信任,莫过于明里暗里说透彻,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中。
于是屏退了闲杂人等,只剩下四人在场。然后,将募银开矿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整个银场分为十股,数县乡绅出了三万两本金,占七股;贵县县衙出山头,派兵护卫安全,占三股;
假设今年采银六万两,上缴银课两万四千两,再刨去一切开销,剩下2000两利润。
则乡绅分润1400两,慢慢拿回本钱;衙门分润600两,用之于民。
吴公公听得疑惑,两个锦衣卫也替乡绅觉得不值。
乡绅出了三万本金,每年分润才1400两,太少了。其中贾辉的半成股份,每年100两分红,不够打点一次红包。
这么看来,刚才的四百两见面礼,确实不算少了。
陈子履道:“两位天使莫急,那只是明账,还有倒卖废渣的利润……”
吴公公越听眼睛越大,因为陈子履将废物利用,玩出了新花样。
陈子履开了一个新商号,用秘法将以前丢弃不用的废矿渣,提炼出纯度较高的铅锭、铅丹和密陀僧。
近则卖去药堂,远则销往南洋和扶桑。
贾辉还在澳门拼命推销,拿了很多大单子。现下往返欧罗巴的海船,都开始用铅锭来当压舱石了。
每年倒腾矿渣的利润,约莫七八千两。
乡绅还按老规矩,占七股。
另外三股则是干股,县官自拿一股,吴公公拿一股,两个锦衣卫拿一股。
矿场做得越大,矿渣就越多,利润就越高。估计再过一年,就能涨到一万两。
陈子履道:“说来惭愧,异地做官,开销实在太大。陈某不忍盘剥百姓,只能用这个法子,弥补亏空。三位若觉得不妥,陈某可以退回。”
“哪里哪里。”
三人连忙安慰,筹办银场如此辛苦,分润几百两银子,是应该的。
就这样,查账查得异常愉快,远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
接风晚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喝得好不痛快。
直至夜深人静,吴睿回到卧房,在油灯下苦苦思索,该怎么向皇帝送回见闻。
稿纸撕了七八张,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新商号倒腾矿渣的事,到底应不应禀报皇帝,收不收银课呢?
若是不报,似乎有欺君之嫌。若是报了,自己的分润便立时少了一半。
为了这趟差事,塞了八百两银子,不赚回来可不行啊。
想来想去,他最终选择全部上报,写了满满十几页。包括陈子履占的一成干股,还有贾辉的所谓股份……
陈子履这边,应酬完吴公公,连夜赶回县衙,又把府衙使者叫了出来。
“明天我带你去见钦差。义勇营现下是护矿队,领的是银场的军饷。增援府城的事,你自己跟他说。”
第102章 吴公公不是草包
第二天,使者来到银场,拿出府衙公文,再次提出借兵。
即义勇营提前赶往浔州,听从府台的指挥,协助守城。
吴睿连看都没看,就把公文扔到了一边,断然拒绝。
银场给义勇营发粮饷,义勇营自然要留在银场,力保万无一失,没有调往他处协防的道理。
“咱家不懂什么唇亡齿寒,咱家只知道,银场无虞,才能挖出银子,才能运往京师,才能给九边将士发军饷。什么省城府城,咱家一概不知。”
使者苦苦哀求,称府城十分空虚,无法抵挡上万瑶匪。
一旦告破,必定血流成河。
府城的两万余百姓,也是陛下之子民,吴公公何忍生灵涂炭。
“混账!你休拿百姓压咱家。”
吴睿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使者破口大骂:
“庄日宣堂堂四品知府,连一营乡勇,也练不出来吗?兵调走了,瑶匪却不打浔州,反来贵县劫掠,可如何是好?他庄日宣的帽子要紧,咱家的差事,就不要紧吗?”
锦衣卫陈珂也在旁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赶紧滚蛋。否则,咱两兄弟,便去浔州查上一查,他庄日宣,有无贪赃枉法之事。”
庄日宣派使者来时,吩咐先好好商量,姿态不妨放低一些。
实在不行,再拿出府衙公文,强令陈子履遵令。
使者是万万没想到,竟来了三个不讲理的钦差,唇亡齿寒讲不通,公文也不好使。
无奈之下,只好垂头丧气地告辞。
吴睿为自己的英明果决,感到非常满意,不禁哼了几句京城小调。
又向众人解释,他并非冷酷无情。
早上他已经问过了,碧滩老巢到府城七八十里,到银场亦只有一百二十余里。
两边受到的威胁,是差不多的。
府城有高耸的城墙,还有卫所兵、乡勇、弓兵拱卫,再怎么着,也能支撑十天半个月。
银场却只有一圈低矮的篱笆,没有义勇营顶在前面,断然不能抵挡偷袭。
两相比较,显然银场更危险一些。
吴睿叹道:“不是咱家不讲义气,可大家出来办差,总得先顾着自个儿,陈知县,您说呢?”
“吴公公说得有理。”
陈子履心想,这个吴公公看着滑稽,倒不是草包。
他不想借兵,一怕庄日宣瞎指挥,二怕侯二苟声东击西。在敌情不明之前,早早把义勇营调去浔州,简直就是乱弹琴。
只是身为下官,很难违抗顶头上司的命令。
拒绝使者不难,可下次推官或同知亲自来调兵,肯定没法阻拦了。
还好有吴公公这个挡箭牌明事理,一切好办多了。
陈子履心悦诚服地拍了几句马屁,又道:“可府城万一真破了,咱们也不好交待。而且侯二苟的手下越来越多,咱们只有一个义勇营……好像有点儿不够稳妥。”
“陈知县还想募勇?”
吴睿一下警惕起来,问了一句,又连连摇头。
“咱家昨晚细细看过账目,义勇营三百人,每个月要花五六百两,一年就是七八千两。再募人,还要给安家费,还要打造兵器甲胄,如何负担得起?”
喝了一口茶,还没等陈子履接话,又继续唠唠叨叨:“之前六百矿丁,日采100两,或120两。如今近两千矿丁,却只有200两上下。这是何道理?”
“是这样,新银窟还没开好,再过两个月,必定再翻一翻……”
陈子履把韦金彪找来,询问是不是那么回事。
韦金彪拍着胸脯保证,再过两个月,十几个新银窟定能开出来,新矿丁也能上手干活。
月采八千两,不在话下。
可惜新银窟在另一个山谷,走过去得半个时辰,得防着贼匪偷袭。
否则,冶炼炉刚刚砌好,即被瑶匪推了,那就亏大了。
简而言之,想要日采八千两,就得增加守御兵力。最好能把瑶匪平了,一劳永逸。
吴睿听得若有所思,两个锦衣卫也连连点头。
瑶匪势大是明摆着的,让矿丁顶着风险,去新银窟采挖,是有点不近人情。
陈子履道:“吴公公,有钱募兵,才能安心开采。安心开采,才能完成五万两银课……”
自从许如兰战败,他就觉得三百义勇不太保险。
于是不停催促银场,尽快多开银窟,提高利润。忙了两个多月,终于把月产4000两,提到月产6000。
没想钦差这个时候赶到,开始每月扣抽四成银课,又白忙活了。
要想募兵练勇,还得借助吴公公之力才行。
“……这是鸡生蛋,蛋生鸡的事。咱们只有借明天的蛋,生今天的鸡。”
吴睿被绕得晕头转向,不过仍在坚持:“什么鸡呀蛋的,咱家不懂。可是陈知县,从这个月开始,必须扣下四成银课封存,没得商量。”
“那是自然。”
陈子履拍拍手,让孙二弟呈上一大沓账簿。
三个钦差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田地的大小、肥厚和所在,全为高家所有。
锦衣卫陈珂道:“高运良的案子,三法司还没审完,他们家的东西,咱们可不能乱动。”
吴睿也道:“就算定了罪,也要陛下发话,才能处置抄没。咱们可不能僭越行事。”
“那是自然。”
陈子履翻到最后几页,接着解释:“这四千多亩,却并非高家的私田,而是卫所的军屯田……”
吴睿等人凑过去再看,果然有卫所的军屯底册,还有高运良历年巧取豪夺,所留下的证据。
也就是说,那些写着高运良的名字的良田,结案后,理应归还给卫所。
当然,如果崇祯一定要没收为皇庄,谁也没招。
陈子履道:“最近两个月,向武所和守御所的军户,老来衙门告状,要拿回他们的军田。下官想着,能不能让卫所出300精兵,换回田地。不用给军饷,花销就小了……”
吴睿、陈瑞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借蛋生鸡,是这么回事。
细想一想,太祖设置天下卫所,本意就是军户闲时屯田,战时出兵打仗。
现下把军屯还回去,换来一队精兵,好像没什么不对。
陈子履道:“现下浔州危急,银场也危急,咱们几个大活人,如何能让尿憋死。望公公给司礼监上一道急递,为下官澄清一二。出了事,下官一力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