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四说着,喝了口茶,就要将茶盏放下。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四周过于安静,他颇有些不安地抬起头,结果就看到,一群人原本还在喝茶,现在都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尤其是雍亲王,他的表情夙来都很少有波动,但是现在,看向老十四的时候,有着几乎无法遏制的惊讶:
“十四,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机灵了?”
这是甚么话?
这是甚么话?!
老十四气得腾得站起身,但是不听完后边的事儿,又觉得心底痒痒,于是默默挪动脚步,又坐了回来,只听得贾环斟酌开口:
“四爷,十三爷,我倒是觉得,这事儿……不一定不能同圣上说。且不说此事出自府中皇孙的手足亲情,乃是顺心而为的事情,臣以为,四爷若是担心,不妨想想先前十三爷的事儿。”
十三爷的事儿?
当十三爷被关在养蜂夹道的时候,旁人都不敢去说情,偏偏四爷顺心而为,念及手足之情,宁可冒着被父皇不悦的风险,愣是跑到乾清宫去求情。
可就是这样,老爷子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默许雍亲王将十三爷从养蜂夹道里抱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思起来。
*
畅春园。
虽说庆已经是废太子,但是碍于宏皙的身份,如今还在园子里读书。
但挤在众多皇孙中,宏皙的地位,显得极其尴尬。
“咣当。”
宏皙手中的册子,落在地上,他的眼神晦涩,只是沉默着俯身,伸手盖在册子上,想要将这册子从脚边拿起。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一只锦靴踩在宏皙的手背上。
一瞬间。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就从皮肉处传来。
宏皙只是沉默着,咬着腮帮子,隐忍开口:
“宏旺,起开。”
宏旺似笑非笑:
“宏皙,你当你还是太子膝下的长子吗?你不过是废太子的儿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这般说话?”
说着,宏旺微微俯身,伸出手,就钳住宏皙的下巴,双眸微眯,见宏皙的眼神屈辱愤慨,笑容便愈发愉悦,顿时慢条斯理地开口:
“宏皙,如今你父亲不过是个庶人。你为臣,我为君。你见到我应该叫我什么?”
宏皙冷笑一声:
“就算如此,我还是你哥!”
宏旺见状,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哥?凭什么?就凭你爹是废太子?凭你爹是大乾的罪人……”
话还没说完,但是当宏皙听到那一句“罪人”的时候,他蓦然暴起,转而向前一步,死死咬住宏旺的手腕,因为过于用力,他双目充血,咬住宏旺的地方,更是有丝丝血迹蜿蜒流下。
宏旺吃痛,想要甩开手,但是宏皙却像是发狂了似的,就是咬住不放。
学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但是正在这个时候,外边的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角处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人影。
康帝看着里边的这一幕闹剧,神色意味不明,晦涩难辨,似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97章 你父王以贤自居?
学堂中。
闹剧还在继续。
当宏皙一口咬住宏旺的时候,周围可以说是乱成一团。
乌泱泱的奴才、伴读,都围在宏皙和宏旺身边,但是从他们口中的话语来看,显然就是在拉偏架,其中宏皙因为废太子失势的原故,免不得被落井下石。
人群中,安亲王府接进园子,跟在宏旺身边的伴读,看着宏旺手臂上的那块殷红血迹,更是连忙开口:
“来人呐!来人呐!都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的家伙吗?还真把从前当现在,瞧不上咱们旺爷吗?一个个的,都是没那起子眼色的家伙,若是旺爷今后要是有个好歹,便拿你们试问!”
此话一出,周围更是兵荒马乱一片。
宏皙咬着牙,看向那安亲王家的伴读,听到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语,只觉得讽刺。
他猛地松开嘴,对着宏旺就是用力一推,紧接着,仗着个子高,走到那安亲王家的伴读面前,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开口道:
“你是什么人物?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指桑骂槐?你不会真以为,这么说,就能让人忘记往日你在爷面前,那谄媚下贱的模样?当一条狗罢了,不拘主人是谁,你倒是狐假虎威,先瑟起来了?”
“爷今儿纵算是拼着被……皇爷爷责罚,也敢把你打得皮开肉绽!”
说完,宏皙就抽出了腰间的马鞭,对准那安亲王家的伴读,就是一道抽过去。
正此时。
门外的宏历见状,就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的康帝。
他见康帝不语,心中就知道,皇爷爷心中究竟是怎么个念头。
说到底,就算是二叔废了,已经不是太子,但是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康帝表面上看起来,对于宏皙这个孙子多有慢待,没有了往日的关注,但这也不是康帝能够看着,宏皙被安亲王家的伴读所欺侮、指桑骂槐的原因。
宏历不吭声,康帝不说话,书屋学堂内的矛盾,再一次爆发。
就见宏皙中的马鞭,在挥落的同时,响起剧烈的破空声。
紧接着,马鞭落在安亲王伴读脸上,一瞬间皮开肉绽,血呼啦的印记,自左眉的眉头处,一路贯穿面孔,直至下巴。
血肉模糊间,看起来颇为吓人。
学堂内的众人,见到这般情形,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连带着气氛也变得凝重寂静起来。
要知道,大乾科举入仕中,通过会试的贡士,在参加殿试前,需要通过“大挑”体检。
若是面部有明显疤痕者,会被直接认定为体毛不端,轻则降等录用,重则直接取消资格。
若是成了贡士,参加了殿试,获取了功名,这还没完。
之后清代选官,更是注重“身”。
若是破相眼中,能影响吏部铨选时的评价,被认为是有碍观瞻之人……
如此种种,可见面部疤痕在仕途上,常常会给人带来偏见。
而如今,安亲王府的小子,脸上多了这么一条,几乎可以说是贯穿全脸的伤疤,几乎已经能够让人断定……
这人,废了。
可是真要说起来,他好歹也是如今安亲王的孙子,安亲王府更是八王妃的娘家,反观宏皙,要说以前还能有太子收尾护着,但是现如今?
若是此事被康帝知晓,恐怕都不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在场之人,看向宏皙的神情,就变得复杂起来,神情中更是带着不可思议,显然,他们也没有想到,宏皙隐忍至此,居然会突然出手,下手更是如此狠辣,几乎断绝了安亲王府家小子的仕途。
那安亲王府家的,捂着血流汩汩的脸颊,殷红的血渍,自指缝中蔓延。
他先是怔愣,看着手上的鲜血,久久回不过神来,紧接着,再度抬头之际,看向宏皙的眼神,充满了愤慨,怒意勃然而发:
“疯子……你就是疯子!此事我安亲王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宏皙,你还真以为,你是曾经的宏皙吗?我告诉你,此事我必将告诉圣上,由圣上裁决定夺!”
宏旺站在一旁,见到这鲜血直流的一幕,毛骨悚然之余,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就见宏旺扭过头,眼神落在宏皙的身上,摇头感慨:
“宏皙哥哥,你这脾气,也合该收敛一些了。宗室勋贵,同我们大乾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宏皙哥哥这般做法,岂不是寒了宗室勋贵的心么?”
宏旺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悲天悯人的笑容。
康帝迈步进来时,正好将这话收入耳中,再对比宏旺脸上的表情,心中哂然。
这副做派……他熟悉的很。
平日里,老八能够贤名远扬,当一个被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八贤王,可不就是借助了这话、这神情吗?
可惜……宏旺的伎俩太过粗糙,不及老八的十分之一。
就见康帝站在他们身后,淡声开口:
“让你们来园子里,你们就是这般读书的?这平日里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不成?”
康帝一开口,一众人等,背后的冷汗唰得一下就冒出来了。
其中,以宏旺和安亲王家的脸色变幻最快。
呼啦啦。
一帮人就跪在地上。
宏皙犹豫片刻,终于也随着众人下跪。
宏旺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但是康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宏旺就闭上嘴,转而听到康帝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地开口:
“朕今日亲眼所见。宏旺,你身为皇孙,不思友爱兄弟,反倒仗势欺人,挑唆是非。宗室子弟当以仁孝为本,你却对宏皙屡加折辱,更纵容伴读以下犯上。”
“你父王素来以‘贤’字自诩,朕倒要问问,他教你的就是这等‘贤德’?”
康帝口吻波动起伏不大,但是宏旺闻言,却脸色煞白。
安亲王府家的,更是瞪大双眼。
反观宏皙,却蓦然抬头,看康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不解,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宏皙的拳头微微握紧,低着头,死死不敢眨动眼睛。
生怕就这么眨动一下,泪珠子就会掉出。
第198章 薛大傻子出事了!
且不说畅春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贾环如今还在园子里温习经义诗书,因着秋闱就要到了,算起年纪,贾环如今也想要下场一试。
得益于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如今对于那些个经文之类的科举题目,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可真要说起来,惟一的变数,还得是在策论八股上。
说起来,贾环对于如今下场一事,先前的县试、府试、院试还算有把握,可若是说起之后考取举人功名的乡试……还真没有什么把握。
如今想着下场,也是因为三年一次,机会难得,趁着如今有机会,先下场体验体验,再加上贾环也想要碰碰运气。
他因为上辈子的专业和论文研究方向的问题,脑海里倒是有不少明清八股策论真题,若是能够借此对照研习,有个对应的考题作为真题,出现在考场上,那对于贾环来说,可谓是大大的机会。
且话又说回来,对于贾环而言,中了小三元以后,他并没有一门心思,就想要中大三元。
实在是大三元太过罕见,便是在真实历史上,这样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贾环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什么天资绝世的读书好苗子,能有个过得去的名次,考取了功名后,也就过得去了。
毕竟……真要说起来,他一个有着四品爵位的人,就算科举的路子走不通,也还有其它的路子可以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