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贾环么……
眼下衙署榜文旁的众人,纵算是名落孙山之辈,此刻都不着痕迹地看向贾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不同凡响的解元公。
有人私下里嘀咕着,给自己没考上解元找借口。
要么说贾环能考上解元呢。
人出自荣国公府府邸这般四王八公的高门大户,年纪轻轻更是四品将军分门别立。
更别说贾环做下的事情,桩桩件件,别说是这个年纪的人难做出来,便是放在那些见多了世事沉浮的耄耋老人,他们也做不到这般成绩。
有这般人材在……他们当不上解元,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儿。
这般想着,他们心中也就释然起来,转而就理所应当。
此刻,郑启州在原地斟酌思忖良久,上前一步,看向贾环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羡艳。
只是他目光清正,虽然羡慕,但却没有嫉恨之意,反而真心实意向贾环道喜恭贺,说起自己的名次时,虽然表情还有些失落,但此刻却已经振作精神,对着贾环便道:
“环兄,此番秋闱,中第名次尚且不论,最重要的是,我发觉我心性尚未成熟。或许是曾经太过顺风顺水,以至于时至今日,我略微经受挫折,便险些一蹶不振,钻了牛角尖。”
“如今秋闱中举,名次不高,我便想着,趁此机会,游历大乾江山,经历世情拷问,借此磨炼心性。如今一时之慢,是为了今后之道途走的更远。”
说到这里,郑启州微微一笑,居然朗笑出声:
“环兄,你虽然中了解元,但愚弟可在后头跟着你啊。”
贾环此刻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真诚。
虽说他和郑启州相处时间不久,但对于郑启州的印象倒是不错,听到郑启州此刻的话,他便也笑着开口:
“那便祝启弟此行……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郑启州哈哈大笑出声:
“环兄,此话应当是我对你说才是。明日可就是鹿鸣宴,到时候,我还想要留在京城几日,见你穿戴‘雀顶蓝袍’赴宴。只可惜,环兄吟诵《鹿鸣》诗的画面,我是不能亲眼瞧见了。”
*
将军府。
伴随着贾环中举,还中的是解元的消息传来,整个将军府就陷入到极其忙碌的状态当中。
只见庭前门客迎来送往,将军府的婆子、丫鬟、小厮,那腰杆子都是挺得足足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来,不至于盛气凌人,但也有着将军府该有的尊贵和体面。
如今府里头的大小主子,还有晴雯姑娘和香菱姑娘可都是耳提命面了,眼下将军府是愈发不普通起来。
谁家四品的奉恩将军,似环三爷一般年纪轻轻中了解元?
如今便是傻子也算是知道了,若是将来没有差池,环三爷将来说不准还别有一番造化呢,将军府的仆役们办事儿是愈发上心了。
主家有面儿,他们下边人办事,那走出去都是挺直腰杆子,能被外边人礼待几分。
原先环三爷虽说是四品奉恩将军,但到底是从荣国公府的根子里出来,京城一些清贵人家,私下里还不知道怎么眼热埋汰呢。
可是如今呢?
谁能说,解元老爷不清贵?
香菱和晴雯刚开始是高兴,后边就是来不及高兴了,跟着赵姨娘,开始帮忙处理操持府里头的事儿。
如今贾环尚未娶妻,府里头没有高门大户的当家太太,不过好在贾环如今还未入朝为官,没有那种夫人外交,如今应对一下旁人,依照她们三人锻炼出来的手腕,倒也是绰绰有余。
就像是现在,顺天府的官吏,特地一路从正街上过来,带着仪仗,送了带有“文魁”的匾额。
这匾额似乎是早早做好的,贾环瞧见了,有些怀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积年就在那放着,只等着京城什么时候出一个解元,便依着往年的例子送过去。
不过嘛……
瞧着满府上下,还有晴雯香菱欢喜无限的样子,贾环也笑了,转而就把这话给吞到肚子里,不吱声了。
倒是赵姨娘,这会儿有着满肚子的话想要说,看着贾环,拉着贾环的手,便笑得得意:
“这寻常妇人都说养儿防老,于是便拼了命地生儿子。”
“要我说,生了十七八个,跟小牛犊子似的夯货有什么用?似我儿一般的良材美玉,只一个,便顶得上成千上万。”
贾环听到这话,连忙就跟赵姨娘顽笑起来,装作讨饶的样子,便开口道:
“我的姨娘,你要是给我变出来那成千上万个猴儿似的兄弟,我便也不用读书了,还好如今你就只有我一个,我便安心读书。可见儿子能考上举人,也有姨娘的一份功劳。”
贾环此话一出,赵姨娘顿时又气又笑,想要同往日一般拧着贾环耳朵,可想到如今儿子身份地位早就不同,于是只是剜了他一眼,啐道:
“浑小子,如今当上了解元,连姨娘的笑话也敢说了!”
第233章 鹿鸣宴
放榜次日。
整日京中即将操办鹿鸣宴之时。
就见清晨天色熹微。
一片薄雾氤氲中。
将军府内,却早已灯火通明。
贾环今日为了这鹿鸣宴,起了个大早,他在香菱和晴雯的服侍下,为了穿上这雀顶蓝袍,特地沐浴更衣。
这所谓雀顶,自是呈现出展翅欲飞形状的铜鎏金雀鸟,鸟喙处衔着一颗珍珠。
自上的进士用大珠,而状元……方才能用那最顶级的贡品东珠。
底下的镂花铜座,染蓝的孔雀尾羽,帽檐的鎏金……
还有那传统汉式的圆领右衽,蓝色暗花缎,上边还绣着云蝠、如意等吉祥纹样的暗纹。
香菱和晴雯服侍仔细妥帖,甚至期间还屏气凝神,深怕弄脏了这袍子,最后服侍的是仔细了,但动作忒慢,贾环瞧明白了怎么系带,于是就顺势接过,自顾自地穿着起来,横竖以往大半时间,也是如此。
穿上之后,就见袍服裁剪合体,身形挺拔轩昂,气质清隽又带了些读书人的味道。
门外,董翎和柳湘莲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今日也盛装打扮,见贾环如此,皆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
“恭喜环兄弟,贺喜环兄弟。如今高中解元,只盼着有朝一日,我董翎也能沾点举人老爷的光采,便是说出去吹嘘,那面子上也是有光的。”
柳湘莲看了董翎一眼,嘴角略有些抽动,只觉得这董大爷当真不同凡响,到了这时候,脑袋居然还能冒出这不靠谱的话来。
好在,董翎虽说不靠谱,贾环却靠谱的很。
柳湘莲短短一贺喜后,就不再耽误时间,和董翎一同退到一旁,目送贾环走出府门,迈步登上马车。
一路上,街市渐趋繁华。
荣国公府所在的西街上,熙熙攘攘。
不少听闻消息的人家,便是那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有戴着帷帽,或是远远看着,或是坐在茶楼二楼的临街雅间窗户旁,自上而下,想要看到这位年轻解元公的真面容。
可惜的是,贾环坐的马车。
掀开车帘子的那一刹,他眼尖地看到街边茶楼的窗户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这不是旁人,正是郑启州。
郑启州并未上前攀谈,只是远远地,朝贾环投来一道含笑的目光,两人目光交汇,在半空微微停滞片刻,旋即便又挪开,只是相顾点头笑着。
两人之间的默契,倒是在这临别之际,又增添了几分。
路边,看着解元的百姓们则是议论纷纷:
“瞧瞧朱红的马车,听说里边的,就是今年新科解元郎环三爷!”
“这荣国公府竟然出位解元郎?要我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除却那位在城外炼丹的,如今荣国公府,竟然只有这环三爷一位举人老爷,更别说这举人还是解元。”
“稀罕的倒是,那荣国府的宝二爷,早就听说是衔玉而生,生来便不凡,便是用阆苑仙葩来说都不为过。可如今呢?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还不如人家贾环解元郎凭真本事考出来的功名!”
“真要说来,这环三爷,岂非比那通灵宝玉还要奇异不成?奇哉怪哉!”
郑启州敛目,对于周遭这些声音,入了耳朵,却不曾言语。
却不曾想到,周围有一对穿着锦袍,看起来家世不一般的主仆俩,正切切私语,言语之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董家的那外室子董玉,没少听董崇山说他的这个得意儿子,董崇山没少暗地里说自己这外室子诗书文章皆是出众,想来董崇山此番必定以为董玉能高中榜首,谁料只得了榜眼,嘁!我倒是想要看看,这老东西如今又是什么嘴脸。”
*
鹿鸣宴内。
伴随着唱名入席。
眼见贾环身着雀顶蓝袍,缓步来到宴中。
不远处,董玉坐在席间,脸色罕见的有些复杂。
本以为凭借自个儿的真才实学,他定能在本次秋闱中拔得头筹,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将他压在第二位。
他看着贾环被众人簇拥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
要说不甘、嫉妒……
这些复杂之感触,以往甚至他只在幼年见到董翎上出现过,时至年岁渐长,再无此番情绪波动,然而这一次在秋闱后,于鹿鸣宴上见到贾环中,心中却是一片心绪翻腾。
内心种种,暂且不提。
就见董玉倏地起身,端着酒盏,于隔了几个席位的地方,坐着同贾环遥遥举杯,露出一丝略有些复杂的笑容,轻声道:
“恭喜环兄高中解元,环兄之华彩文章,我见之心折。能败于环兄手下,我自是认了的。”
贾环起身回礼,面上的笑容也是如董玉一般,和煦中带着几分客气:
“董兄言重了,不过是侥幸而已。董兄榜眼之名,亦是实至名归。”
董玉闻言,本该是如同往日一般,对于这八面玲珑之举,暗自窃喜,并想对那被自己平易近人表象迷惑之人,心中顿生优越之感。
只是在面对贾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董玉却生不出往日那般优越感。
宴会伊始,主考官面带笑容,起身宣布:
“今日鹿鸣宴,吾等为新科举子贺!依循旧例,当以《诗经小雅》中《鹿鸣》之篇开场,以颂诸位才俊之德!”
说罢,他率先吟诵起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吟诵之声。
乐工、赞礼、《鹿鸣》之雅乐。
旋即就见主宴官赐“解元糕”。
所谓解元糕,就是特质的枣泥糕,寓意“早登高第”的好兆头。
等解元作五言律诗一首后,举人按序退出。
只是临了前,贾环却先行一步被拦下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此番特意赴宴的雍亲王庆和八爷庆。
相比起四爷,只见八爷率先走上前,笑容满面,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示好:
“贾环,如今……怕是该称你为解元郎了吧?这次秋闱,你的答卷尤为出彩,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直言其中言之有物,显然是深谙实务,可见你乃是个低调务实之人。宗室同四王八公,乃是同气连枝,往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本王府上做客,本王府中藏书颇丰,也不知可否入你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