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当真一五一十,把今日在荣国公府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个彻彻底底,这事儿本就没有避着人。
且在荣国公府内发生,想要把消息瞒住,俨然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老老实实,把事儿都说出来。
说完今日所发生之事后,康帝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沉思之色,于是眉头一掀,看向贾环之时,就有些似笑非笑,他眼光微闪,就对着贾环道:
“所以……你是因为心中不平,想要分家?”
要知道,在本朝之中,父母之中,嫡庶分明,十个手指还有长短,若是贾环因此说因嫡庶待遇不同,而心生不平,所以想要分家,那么康帝难免会小觑他些许,只觉得贾环虽然有才智,但在格局上,难免小家子气了一点。
就像是康帝,早在他生父,也就是先帝,同样也是漠视康帝,只因为康帝不是他所宠爱妃子所生。
可是结果呢?
康帝不也是同样每年祭祖的时候,认认真真叩拜这位先帝?
这是当前朝代下,法理人伦上过不去的坎。
要说康帝心中没有疙瘩,但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事儿,但私情乃是小事,维稳社稷朝纲,笼络天下读人伦纲常的读书人的心,这才是正理儿。
想到这里,康帝饶有趣味地看向贾环,似乎想要看出,贾环究竟会如何应对他所问之语。
但是康帝万万没有想到,贾环居然承认了。
只听得贾环开口便是:
“回禀陛下,正是。”
“我为贾府庶子,吃穿用度,不如贾宝玉,此乃嫡庶之别,无可厚非。只是……我不平的,是我生母,赵姨娘!”
“因为生母是姨娘,我姐姐探春,自小看不起我这个姨娘生母,甚至口口声声说,她只认老爷太太的。”
“府里下人骂我下流胚子,我原是不在意,左不过是男儿郎脸皮厚,旁人骂我,我便唾面自干。只是每每瞧着因为旁人对我的轻贱之语,姨娘就为了我打抱不平,末了又在深夜暗自垂泪。”
“自我记事起,姨娘便每每为银钱烦忧。不敢告诉陛下,其实臣初次利用西山煤矿的时候,原本想的很清楚,只是为了钱财罢了。只是后来误打误撞,才变成了如此规模。”
“姨娘的月例银子,拢共也才二两。反观丫鬟袭人的银钱,都有二两,每个月还须得拉下脸面,同人讨要我读书的额外笔墨钱。我舅舅,也就是姨娘的亲弟弟赵国基死后,我姐姐管家,都只能给二十两丧葬费。”
“陛下明鉴,二十两是足以。可是一个丫头的老娘丧葬费都有二十两,缘何我姨娘的亲弟弟丧葬费,也才二十两?”
“旁人骂我姨娘,糊涂油蒙了心,骂我姨娘是淫妇,浪荡货色,如此难听之语,我作为儿子的,并不以姨娘为耻,若是没有姨娘护着我,我也长不成如今这样,更不可能去读书识字。”
“只是……我只是以自己这个当儿子为耻。”
“身为儿子,要让姨娘因自己受如此之辱,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是,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无能。”
“我只愿分房,将母亲单独领出来,将来学成文武艺,以求给姨娘挣一个诰命!”
康帝深深地看向贾环,这一瞬间,他似乎也从贾环的话语中,想到了自己的母妃。
太后是他的嫡母,并非生母,关于母妃的记忆,康帝早就记不清了,只是在这一刻,他却突然有些感喟。
都说贾环沉稳,即便是年纪轻轻,高中举人,也没有年轻人有的丝毫浮躁之气。
但是如今看来,他分明还有年轻人的样子。
只这一番话,要是放到朝中老谋深算朝臣身上,断然不可能说出来。
相比起那些老狐狸,终究还是显露出几分稚嫩。
然而,在康帝眼中,正是这份真诚和稚嫩,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他思量再三,心中便有了主意。
*
贾环自宫中回来的时候,早就是日落时分。
但正是这会儿,贾环却看到,荣国公府早早就派人请他回去。
他心中冷笑一声,早就知道贾府人等来者不善,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于是贾环不偏不倚,就朝荣国公府走去。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更何况……他如今,可有比人伦更重要的尚方宝剑!
*
荣国公府。
准确来说,此时贾家在京城中的族人,几乎可以说是齐聚一堂。
宁国公府的贾珍、贾蓉,荣国公府的众人,还有贾蔷、贾代儒等等。
贾代儒虽然是贾府旁支,但是作为贾府“代”字辈的长辈,他也算是贾家族老之一。
此番看到贾环,作为贾环曾经的启蒙老师,贾代儒心绪复杂难平。
只是贾代儒性格迂腐,即便因为贾环所取得的成就而骄傲,但是关于他罔顾父子情谊这一点,贾代儒……也没法违背心底的话,开口便站在贾环一侧。
反倒是贾蔷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这会儿当着一众人的面子,就大声嚷嚷起来:
“这又是什么道理?谁家儿子大了,不是分房过的?树大分枝,这不是古往今来就有的道理吗?”
“我冷眼瞧着,左不过是那些个眼皮子浅的,见如今环三爷得了势,便赶着上来攀附,恨不得立时三刻分一杯羹去!哼,装什么清高体面?打量谁不知道那点子龌龊心思呢!真真是‘见高就拜,见低就踩’的势利眼,连那起子破落户都不如!”
此话一出,一众人等,神色不一,尤其是王夫人和贾政,脸色说起来,可难看的很。
贾蔷才说出这话,那边族老有心想要斥责,偏生就在这个时候,王熙凤居然也不紧不慢地开口,便道:
“太太,老祖宗,蔷哥儿此话糙,但理儿不糙。咱们前儿个说得好好的,等环哥儿考上了举人,便分房单过,怎地如今环哥儿考上了举人,偏生又不认了呢?”
“且话又说回来了,按照大乾的律法,环哥儿乃是正四品宗室爵位的奉恩将军,凡宗室受爵者,应当在获爵的时候,便需要独立门户分府。”
“如今分出去,岂不是整理儿?”
王熙凤这话,任是贾母都未曾想到的。
她此刻说出这一番言语,相当于把整个贾府冠冕堂皇的面子里子都戳破了,只露出其内的小心思来。
贾代儒更是捏紧拳头,想要开口,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偏生这会儿贾政便又开始吹胡子瞪眼:
“那又如何?我是环哥儿亲爹,我要他如何,他便如何!他还能违逆我不成?”
赵姨娘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想要将贾政生吞活剥,开口便要争辩:
“我……”
她开口刹那,那边贾家族老,当即就冷下脸色,开口就道:
“我什么我?赵氏,这里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你不过只是一介贱妾!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成?”
赵姨娘的话语梗在喉咙口。
王夫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贾环的神色蓦然变冷。
此时……想来宫中的旨意,也要传来了。
他不再等待,转而上前一步,握住赵姨娘的手,轻轻将她护在身后,身后,香菱和晴雯替赵姨娘顺着气儿。
王夫人瞧见了晴雯,嘴角顿时抚平,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狐媚子。
而眼下,贾环轻笑一声,反问:
“若我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你们……又该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第254章 封五品诰命,太宜人
说来也巧,正是贾环话语落下的刹那,宫中的仪仗……便浩浩荡荡而来。
只听得一道宫中太监唱礼嗓音,便缓缓响起。
只听得唱礼太监的口中:
白鹇补服、珠翠五翟冠、云霞鸳鸯纹霞帔……
听着听着,一众族老以至于宁荣两府的众人,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听着唱礼的单子,怎么倒是不像给贾环的封赏,反倒是像……封赏诰命呢?
这个念头才一生出,那边太监口中便缓缓念出圣旨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赵某氏,乃某省某官某某之母,秉心端肃,训子有方,慈范克彰,宜膺宠锡。兹特封尔为五品太宜人,锡之敕命。”
此话一出,王夫人宛若晴天霹雳。
五品太宜人?
赵姨娘现在就成了五品诰命?
那她靠着贾政,如今褫夺了诰命,见到赵姨娘,不还得低头?
要知道,就算是在之前,没有因为印子钱事发的时候,王夫人靠着贾政,也不过只是五品宜人,可是眼下,当真是应了一句话,母凭子贵。
就凭赵姨娘家生奴才这样的微贱身份,居然也能登上大雅之堂,博得一个诰命之位?
王夫人不解,王夫人愕然,王夫人怒不可赦。
若非宫中抬着礼箱的仪仗浩浩荡荡,王夫人甚至想要就这么质问出声,可是她张口欲要说什么的时候,贾母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过去,王夫人又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反倒是另一边,原本还说着赵姨娘不体面的贾家族老,这会儿瞠目结舌之余,都不由得讪讪闭上了嘴。
而原本就犹豫不决的贾代儒,此刻更是眼前一亮,转而便露出一副欢欣鼓舞之色,笑着开口道:
“妙极,妙极,此番一来,环哥儿的生母,也有了诰命,可见我贾家兴盛,指日可待。政老爷,你也合该高兴些才是。环哥儿如今能够赵姨太太获封太宜人,将来未尝不能给贾家挣得几分荣光。”
听到贾代儒的话,贾政脸色青白交加,并未因他这一番话好转。
说到底,贾环或许晋封,对于贾家来说,是出了一个麒麟子,但是对于他贾政来说,有一个早早分房出去的儿子,于他而言,这赫然就是大大的耳刮子。
这对于一向好虚名的贾政来说,如何能够忍受?
他心中连连怒骂孽子,但是面上,却还不得不当着宫中首领太监的面儿,捏着鼻子,强笑着开口便道:
“我是该高兴的,只是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想着我好歹也是他父亲,吃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在人情世故上,多少能够指点他一点。”
说到这里,贾政微微一叹,便开口道:
“只是他如今骤然分家……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贾政此话一出,贾环嘴角微微翘起,显露出几分讥诮,这话的真假……只怕人群中,只要不是傻子的,都能明白。
只是他倒是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宫中的首领太监,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便道:
“奴才这次来,还奉了一句陛下的口谕,陛下言及,梳打分叉,儿大分家。兄弟分居,亦各爨炊。”
“此乃是人之常情。便是陛下的众多皇子,年纪到了,不也是分府别立了吗?”
陛下的皇子们,怎么能同贾府的情形一样?
此话在宁荣两府人喉尖翻滚了好几回,但始终却说不出口,碍于陛下的威势口谕,贾政就算心中再不甘心,此时也只能喉头哽塞,艰难道:
“陛下……说得是。”
此言一出,那边的赵姨娘,便宛若斗胜的公鸡,昂着下巴,环顾四周,脸颊粉红,艳若桃李,顾盼神飞之间,有着遮掩不住的得意。
这会儿,王夫人心中钝痛,看向后头抓耳挠腮,假装没看到赵姨娘风光封赏,以此躲避自己眼神的贾宝玉,她的心中,顿时就有些微妙。
都说母凭子贵,都说贾宝玉衔玉而生,可是……这通灵宝玉的霞光流霰、灿若明霞的光辉……她怎么就半点没有被照拂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