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您安心。往后……一切都有儿子在。”
赵姨娘笑得欣慰,更带着了几分曾经没有的洒脱。
这几年来,自打贾环愈发争气后,赵姨娘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从前,她只想着让环哥儿能有贾宝玉一样的风光就好。
可是现如今,别说是和贾宝玉一样的风光,贾环如今的爵位,便是贾宝玉一辈子苦熬,也熬不到的荣光,赵姨娘深夜思忖的时候,总觉得心潮澎湃之余,也有一种好似在做梦一般的感觉。
这样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对于赵姨娘来说,她便是死了也甘心,唯一心中放心不下的,恐怕就只有环哥儿了。
而要说,自从将军府的消息传出来后,隔壁荣国公府,顿时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说最高兴的,莫过于王夫人了。
王夫人原本听下边人说起赵姨娘被族老允诺,可以记入族谱后,她手中的杯盏径直就砸在地面,然后发出一声脆响,转而就四分五裂,化作齑粉碎片。
下边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就把后边儿的事儿都说出口了。
族老是允诺了赵姨娘入族谱,但是……赵姨娘还没有进。
听到这里,王夫人没忍住,索性她如今那副慈悲面孔,早就在下边人前不存在,于是也就不加掩饰,转而开口便道:
“这下贱胚子,终究眼皮浅。她真以为,族谱是想上就能上的?错过了这次机会,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下一次。旁人给她几分颜色,她还真当自个儿是什么货色了!”
王夫人骂得难听,下边的人低垂着脑袋,不语,只是觉得心惊肉跳。
如今太太的性子,愈发喜怒无常起来了,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简直让人摸不着脾性,要说唯一有的规律,恐怕也只能跟隔壁府扯上关系……
每当说起贾环和赵姨娘的事情时,王夫人的反应……总是格外的大。
*
东院。
也是王熙凤所在的院子内。
相比起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幸灾乐祸,王熙凤更多的则是不解。
像是这般记入族谱的好事儿,就算是以王熙凤的精明,也着实想不明白,贾环和赵姨娘究竟为什么会拒绝。
想到这里的时候,王熙凤忍不住侧过脸,看向旁边逗弄着衡哥儿的贾琏,便忍不住问及此事。
贾琏如今跟着贾环的日子久了,非但不敢在贾环面前,摆起兄弟的谱儿来,反而自觉把自个儿摆在低处,这会儿下意识地揣摩起贾环的想法来。
斟酌片刻,贾琏便缓缓道:
“环哥儿如今不比从前,见识的多了,心思也愈发深了,这事儿……我虽然瞧不明白,但私心里想着,若是能跟环哥儿办事,总归是好的,不管怎么着,也比咱们瞎捉摸来得强……”
王熙凤仔细一想,倒也是。
只是想起自家如今和贾环之间的差距,即便王熙凤心中没有甚么恶意,但还是忍不住心有戚戚,她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世事变幻莫测,当真不是以一人之力,就能够预测的。
就像是现在,焉知王夫人心中,在得知赵姨娘拒绝入族谱,而庆幸之余,又是否有些许后悔呢?
王熙凤刚想着这事儿,却听说,前院再度传来消息。
听说……太太的头风,又犯了?
王熙凤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年节跟前,还真是晦气,大好的日子,偏生弄得满府鸡飞狗跳。
王夫人头风犯了,少不得需要王熙凤把持管家权,只是王熙凤如今才算是看明白了,压根就不会做这些管家的蠢事儿,横竖最后好处都落到自己头上。
她眼神微动,就在那私下里想办法,琢磨着怎么把这差事……送个顺水人情,推到贾探春或者夏金桂的身上去。
至于二姑娘迎春……王熙凤突然觉得,既然二姑娘指不定哪一日便要嫁人,眼下也合该是历练的时候。
总归不是她王熙凤做那起子费心劳神,还不讨好的事儿要好。
只是……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便又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转而就问向平儿,开口道:
“太太头风发作,可有打听来……究竟是因为什么?先前太太不是还高高兴兴的么?”
难不成……是老天都看不惯太太的那副嘴脸,才致使她乐极生悲了?
王熙凤此话一出,平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古怪,甚至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忍笑便道:
“太太起先是高兴的,只是后来……听说今年宫宴,陛下特意下旨,让赵太宜人也一并入宫赴宴。太太听闻,气急攻心,晕了过去,醒来以后,便头风发作,大闹一通。”
“我来的时候,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奶奶怕是不知道。听说老爷本是欢喜无限的,只是听到太太闹了,二老爷又不高兴了,没顾及太太还在头风发作,两人便又大吵一通,听说太太如今头痛到几近昏死过去……”
王熙凤听到这话,只觉得瞠目结舌。
这还真是……自作孽啊……
说到底,隔壁将军府压根什么都没有做,太太如此,可不就是自作孽的结果么?
*
除夕夜宴。
金龙大宴桌于正中。
亲王、郡王按爵位分列东西紫榆木宴桌,每桌配银鎏金餐具。
赵姨娘头一回参加宫宴,难免有些拘谨,只是她心中记挂着环哥儿,总是不肯在人前露怯,再加上如今贾环的身份,倒也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地就得罪这位赵太宜人,于是一场宫宴刚开始的流程走下来,赵姨娘这边……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她那边相安无事了,贾环这块儿却不是如此。
除夕夜宴,本来就是个好日子,再加上今年青海藏地大胜,前不久,原本叛乱的罗卜藏丹津又生出归顺的意思,一晚上下来,康帝脸上的神色都显得不错的样子。
这份好心情,也一直持续到送年礼的时候。
就见九爷庆上前,拍了拍手,着人送上一个沉香木雕镂的盒子,盒子微微掀开,露出一角重新用金子打造成的金螭璎珞,金螭璎珞里面的,还有一块美玉。
这块美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不是别的,正是来自贾宝玉的通灵宝玉。
“儿臣庆恭祝父皇新岁祥瑞,四海升平!今特呈此物为贺此玉乃贾府通灵宝玉,上镌‘仙寿恒昌’四字,正应父皇圣德庇佑、国祚绵长之兆。今为青海归顺之吉谶,永镇山河之美意!”
康帝看着这块通灵宝玉,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贾宝玉的事情……康帝并非没有听说。
除却对于这位四王八公老勋贵子弟不争气的痛心疾首,他心中更多的,只怕是对于儿子庆的恨铁不成钢。
虽说此事是因由府上夏青管事引起,但真要说起来,其中没有庆的授意,又如何能从顺天衙门手中贾宝玉接出来呢。
对待勋贵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老九私下里对待平民商贾又会如何。
思及至此,康帝心中失望之情愈发浓郁。
老九察觉到气氛有一丝不对劲,愣愣抬起头,便笑着想要解释。
只是他这一解释,对于康帝来说,还不如解释,康帝微微眯眼,就看向老九: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老九心中一紧,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只是他心中对此一清二楚,当然知道康帝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在说与不说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隐瞒,旁的且不论,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承认此块宝玉乃是他威逼利诱得来,那岂不是让群臣兄弟瞧了笑话,只怕老四心中指不定还怎么得意呢。
难不成,在父皇眼中,老四弄了几个破粥棚子,就真的能比得上这么一块堪称是祥瑞的通灵宝玉?
真要说起来,他花在宝玉上的心思,只会比那些粥棚多得多!
庆坚信父皇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驳斥了自己的面子,至少在贾宝玉和自己之间,他竟然定然会选择自己。
只是,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下一刻……
康帝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呵斥出声:
“逆子,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强取豪夺,欺君罔上,你九爷府中的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花去,你敢告诉朕你的银子从何而来吗?!”
此话一出,老九的脸色霎时苍白,宛若金纸。
这事儿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来说,青海的事情有八哥在一旁帮衬,早已有了替罪羔羊,父皇又怎么会得知真相?
一时间,庆心如擂鼓,额头更是有斗大的汗珠渗出,背后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次是整个殿内,皆是一片寂静。
康帝的眸光深深看向老九:
“藏地军饷一事,你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
第265章 太子的真正打算
事实上,这个时候,问知道还是不知道,早就没有了甚么意义罢了。
就像是当初的太子,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只要康帝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之心,那么最后承认与否,是对是错,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早先太子被废之际,老九庆心中还难免有些幸灾乐祸,仿佛看到了夺嫡的胜利之景。
只是如今,当恍若相似的话语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庆的心……好似外头数九寒天的冰雪一般。
殿中。
死寂。
一时片刻,仿佛连针落在地面的声音,都能清晰听闻。
只是这刹那,老九庆却惨笑一声:
“父皇,做与不做,您心中早就有论断了不是么?儿臣便是再如何辩驳,难不成……您还会就此对儿臣心无芥蒂吗?”
语罢,老九庆抬起头,看向康帝,眼神灼灼:
“此事,儿臣若说不知晓,您……信么?”
康帝看着庆,心中那种厌烦之情,骤然升腾。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庆依旧还是选择说这些谎话,这是在糊弄自己,更是在糊弄康帝,亦是在糊弄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包括……千里迢迢,奔赴藏地平乱的大乾将士。
国帑不丰,此番军饷还是调用江南盐商之资,饶是如此,庆却依旧各种昧下军饷……
朝中人做这事儿,康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一直以来,水至清则无语,他心知自己年事已高,想要肃清朝纲、整肃吏治,还须得交给后人来做,而非绝了自己的宽仁之名。
但是话又说回来,朝中百官可以做这事儿,却并不代表,康帝能够接受庆做这事儿。
毕竟……明明庆什么都不缺了。
他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财神爷,每年光是孝敬便有数十万两,银钱压根花不完,加之他又是龙子龙孙、天潢贵胄,不论钱、权,庆兼而有之。
可是话又说回来……庆,偏偏就这么做了。
要说原因,自然就是为了夺嫡党争一事。
而这,才是康帝失望的根源。
难不成,在他这些儿子们的眼中,天下安泰,还不如党派之争么?
这一刹,康帝难掩失望,缓缓开口便道:
“庆,朕给过你机会的。”
此话一出,庆如遭雷劈。
殿中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透,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出些许动静来,被康帝或者九爷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