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便抚掌大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黛玉闻言,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话过于狎昵,有几分不适。
就见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黛玉下意识地就退后一步,略作防备,贾宝玉面上的笑容一顿,有些尴尬,转而就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
什么字,同他有什么关系?
好生无礼的蠢蠹!
黛玉心中不满,但碍于贾母、王夫人在场,只得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皱眉:
“无字。”
于是,宝玉就仰面大笑,很是喜悦,似乎想做出亲昵的样子,但见黛玉疏离,却只能讪讪顿在原地: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此话一出,黛玉、贾敏的神色,顿时就变了。
第269章 终相见
颦颦?
在封建时代,女子的小字,并非取个雅称看起来那么简单。
女子婚前若是取字,一般都是由父亲取字,再不济也是家中长辈,若是婚前未曾取字,婚后都是由丈夫为其取字。
尤其是丈夫给妻子取字,更显亲昵,在床笫之间,更显闺阁情趣。
说得难听些,林海此时未过世,而林黛玉由待字闺中,贾宝玉算是哪个门面上的人物,居然敢给林黛玉取字?
就凭贾宝玉如今半梦半死的烟鬼身份么?
贾敏的脸色都变了,奈何贾母还在此处,偏偏林海今日入宫,生死未知,前途未卜,谁知八爷党羽的人手,会不会狗急跳墙,暗下杀手,而雍亲王府的四爷,又是否能将林海保住,乃至更进一步……
这一切,都尚未可知。
眼下她们母女两人看似进京,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危机,命运多舛,还需要暂时仰仗荣国公府的鼻息。
贾敏搂紧黛玉,心中又气又急,只能寄希望于贾母,毕竟说起来,贾母对于她这个女儿,在未出闺阁前,总归还是疼爱的。
便是王夫人在嫁过来后,遇到自己这个小姑子,也只能屡屡铩羽而归,只能把闷气往肚子里咽。
只是贾敏抬眼,看向上座的贾母时,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就见那个口出孟浪之语,面容气息浑浑噩噩的贾宝玉,明明已经是半大的小子,此刻却依偎在贾母的怀抱中,装做孩子一般,扭捏撒娇。
贾母显然很是享受贾宝玉这般亲近的动作,苍老宛如鸡皮的手背,微微拍打着贾宝玉的背部,口吻亲昵,佯作责怪,但是话语里的内容却是掩盖不住的溺宠:
“你这猴儿,闹完你姑母和你表妹,你却又跑到我面前来装乖。该打!该打!”
语罢,贾母手高高扬起,却轻轻化作一指,微微点在贾宝玉的眉心。
其中纵容之意,不言而喻。
贾敏看到这一幕,不敢相信,只觉得荒谬之余,更多的是可笑。
女儿家的小字,真的是这个脸大如盆的贾宝玉,有资格给黛玉取的么?
凭什么?
贾母身为女人,也是贾府的老祖宗,黛玉的外祖母,她岂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
可偏偏面对贾宝玉的孟浪之举,她非但不斥责,反而视而不见,甚至加以掩饰。
这如何不让贾敏心寒、陌生乃至生起了就此想要离去的念头。
可是……她不能!
王夫人坐在下首,她作为姑嫂之间的死对头,自然就将贾敏的这番神情波动,收入眼中。
她心中暗喜,对于贾敏想要老太太做主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
贾敏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以前待字闺中,她是个姑娘家,自然就金贵些。
可是民间还有传闻,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心尖子。
贾母虽然是高门大户的老祖宗,但终究也不过是个老太太罢了,自然也不能免俗。
贾敏有什么资格,同贾宝玉相提并论,甚至让贾母在一个所谓的外孙女和衔玉而生的孙子之间,主持公道呢?
就在无人发现的时候。
黛玉拢在袖子中的手,轻轻颤抖着。
她羞愤交加,对于贾宝玉的此番行径,是万分屈辱。
这一刻,若非站在人前,立于堂下,她甚至想要潸然泪下,尤其是看着母亲憋屈至极的样子,黛玉开始怀念起了入宫的林海。
若是父亲在,她焉能受此屈辱?
这一刻,黛玉心中还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小心思。
若是环表弟在,他又是否会护住自己,在众人面前,斥责贾宝玉呢?
若是环表弟在……一切,总该有不同吧?
环表弟……为何还不出现?
黛玉喉头哽咽,心中茫然无措,站在这富丽堂皇的荣禧堂中,头一次升起了脚下如同针锥,明明坐立不安,但是心上却密密麻麻地疼。
恍惚间,她像是遭逢过这一切一般,身似浮萍,来去无依,旁人只在意贾宝玉的喜怒哀乐,却无人问过她心中是否欢喜安心?
偌大的荣国公府,这一刻,仿佛成了黛玉的囚牢、樊笼,将她紧紧禁锢在这方寸之地中。
笼中鸟,金丝雀。
就连看似珍视她的贾母,在面对贾宝玉时,也选择将她弃之如敝履。
宝玉、宝玉,有了此玉,她黛玉,又算是什么?
袖口中,黛玉的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月牙儿痕迹。
低头整理鬓角发丝之余,她的眼角,隐有晶莹闪烁。
却在此时,贾宝玉忽然抬头,看向林黛玉,似是想要再度亲近一番,于是便又开口,欣喜道:
“我听妹妹名字中带了个玉,我也衔玉而生,生来便有一块通灵宝玉,不知妹妹可曾有玉?”
黛玉不愿与他多言,心底对于贾宝玉,便有厌恶之情,于是只是冷冷开口:
“不曾。”
贾宝玉有心亲近,奈何黛玉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眼看着就不想与他多语,他心下闷闷,面子上更是挂不住,索性就发了痴狂病,当即就想要摔玉。
只是抬手到一半的时候,贾宝玉的动作,突然僵住,只因为他突然想到,他的玉……早就没了。
贾宝玉的面上,青红交错,五颜六色,霎时精彩。
黛玉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于是便没按捺住心底的厌恶,微微扬起细腻宛若羊脂一般的光洁下巴,情绪波动中,眼神间似乎有光华流转,于是就开口:
“宝二爷莫要气恼,宝二爷虽然衔玉而生,但如今也没有玉了,我生来便没有玉,焉能说,此番不是机缘巧合呢?”
黛玉此话一出,便是贾母的脸色都变了,更遑论神情漆黑如墨汁的王夫人和贾政。
王夫人先是看了贾母一眼,见贾母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已经有了些微的不满,于是心下一定,转而豁然站起,拍案就呵斥出声:
“我贾家虽然是你外祖家,但也容不得你一介小姑娘在此无理!你宝二哥是遭逢大变,不得已,才被奸人骗走了那通灵宝玉。”
“你一个丫头片子,不知通灵宝玉之珍贵,上面更是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祥瑞之兆。”
“此番丢失通灵宝玉,乃是我贾府之痛,更是你外祖母心中之恨,你身为贾府外孙女,如今却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你莫要以为,有个扬州巡盐御史的父亲撑腰,便可肆无忌惮。说起来,我贾府乃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你父亲林家,虽然出自列侯,但如今门第不在,只剩清贵。”
“你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说得好听点,是口齿伶俐,说得难听些,便是伶牙利嘴,言语刻薄。此番心肠之歹毒,形容之恶毒,便是容貌再过丽清婉,也难掩其心思。我身为你舅母,更是你的长辈,合该出言教训你一番!”
林黛玉不过只说了这么短短一段话,便惹来王夫人的一通数落抢白,王夫人的口吻中,林黛玉似乎不是只讽刺了一通,更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让人无法接受。
林黛玉愣了一下,转而下意识地抬头,向贾母看去,就见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眼下也是一脸失望,一改方才的样子。
林黛玉的心……顿时就跌入谷底了。
但是……这会儿贾敏还没死呢!
王夫人这话,简直就是踩着林家的脸子,作践她的女儿,她贾敏的姑娘,不说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一批,也合该是金尊玉贵、玉粒金莼养着呢。
往年在扬州林府,她和林海,便是一句大声话,都不曾给林黛玉说过,可如今王夫人这般说话,简直恨不得将林黛玉贬低到尘泥里边。
其中,要说没有裹挟曾经和贾敏之间的恩怨,贾敏自是不可能相信。
可正是如此,她的心中,对于王夫人,更多了几分鄙夷。
匹夫百姓尚且知道,祸不及儿女,可王夫人这般,便是将小辈之间的口角放大化,将长辈之间的恩怨,代入到小辈当中。
更何况,今日之事,是非对错,难道贾府众人,当真不知道吗?
分明就是贾宝玉错在先,先起了狎昵的心思,他这般言语孟浪女儿家,贾府非但不加以阻止,反而任凭王夫人咒骂。
这口气……贾敏不能忍!
就见得贾敏的脸,噌得一下,就红了彻底!
她语速加快,言语也多了针锋相对,为母则刚之意:
“嫂嫂这话,好生没有道理。嫂嫂也是女儿家,难道不知道,这姑娘家的小字,究竟要让谁取呢?”
“难不成这满府上下,只知亲近与否,不知是非对错吗?”
“嫂嫂那话,或可不提!且听老爷回来,让老爷也好生听听,这林家如今虽然不再是列侯,但好歹祖上也是,如今更是清贵的诗礼簪缨之族,族中读书人层出不穷。”
“嫂嫂一介妇人,或许还不知道外头的情形。林家没落与否,我贾敏的女儿,对错与否,还轮不到嫂嫂来评判!”
王夫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但是,这回却不是王夫人说话了,而是贾母目光带着几分冷沉和不悦:
“敏儿,她终究是你嫂子!”
与王夫人顷刻间得意的面色不同,贾敏的脸色,蓦然就变了,她大失所望,惊呼一声:
“母亲!!”
贾政更是不紧不慢地出声:
“妹妹,长幼尊卑,闺阁时读的女训,你难道都忘了不成?若是此时有镜子,你真应该瞧瞧自己眼下的样子,究竟还有没有贾家女的风度?有没有高门贵女的气度?”
贾敏咬牙含怒:
“高门贵女?所为高门,就是任凭孙子狎昵外孙女?就是是非不分,对错不辩,黑白颠倒?!”
“若是这般,那贾府,不待也罢!”
此话一出,堂中好似有惊天霹雳响起。
众人都呆滞住了。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贾宝玉的一席话,居然惹得贾敏今日要从荣国公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