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贾宝玉面前,她和黛玉,是可以被任意羞辱的。
想到这里,贾敏的心中,愈发坚强起来:
“环哥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今日之事,我和黛玉,在来之前的路上,也有所猜测。如今早听到一点消息,也能为之后早做打算……”
焦大见贾环微微颔首,这才将先前外头听闻的消息,和盘托出:
“回主子的话,奴才先前在外头转悠,听见门房来报,说是八爷亲自去了一趟荣国公府。环三爷也知道,荣国公府那就是一道篱笆扎不紧的破筛子。”
“奴才使了些银钱,就从外书房的门童口中打听出来,说是宫中的林大人……出事了!”
之后的话语,贾敏听得有些恍惚,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天旋地转。
反倒是看似柔弱的黛玉,此刻竟然意外的能撑得住,还算冷静地开口:
“母亲如今先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如今父亲在宫中生死下落不知,我们如今唯有自己立得住,方才能搏出一线生机。”
“再不济……”
林黛玉抿了抿唇,想要说出回到江南扬州,林家族地所在之处,奈何话才开了个头,那边的贾环,便定定地看着她,便道:
“再不济,总有我在。姑母和姐姐莫要慌,且等我这些日子,去外头打听片刻才是。”
贾敏闻言,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上泪眼婆娑的样子,是不是有些狼狈,转而情真意切地对着贾环,就开始连连道谢。
反倒是林黛玉,这会子还有些犹豫,但终究咬了咬唇,认真道:
“环表弟……多谢。只是,你如今会试结束,若是能够金榜题名,接下来还有进一步的殿试,你也切莫误了自己的时辰才是。”
贾敏闻言,便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贾环却只是摇头:
“功名一事,如今还尚未可知,或许落榜,也说不定。姐姐不必为我担忧,我心中有数。”
林黛玉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眼眶酸热了,她低头拈起帕子,装作不经意擦拭眼角的时候,其实是在擦拭眼角的晶莹。
这进京短短的一段时间,对于林黛玉来说,却经历了前半生种种未曾经历的事情,对她来说,颇有一种度日如年般的感觉。
林黛玉在心中情不自禁地想着,若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或许林黛玉还真撑不下去,但是如今有贾环在,林黛玉突然觉得……若是冷静一点,坚强一点,有他伴着,似乎倒也能够坚持。
说来也巧。
在得知这消息后,贾敏才从浑浑噩噩中缓过神来,落脚在贾环安排的小院中,有心想要和黛玉说些什么话,但是这会子,隔壁的荣国公府,却突然着人来请贾敏。
饶是贾敏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贾母了,但是此时,她也不知道,母亲究竟在想些什么。
贾敏有些想要拒绝,谁知道,贾府那边的人,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贾敏不得不捏着鼻子,前往荣国公府,同贾母商量事情。
要说话中的内容,自然就是和林黛玉有关。
若是林海真出事了,贾敏自己便也罢了,可林黛玉如今还未出阁,甚至还未定亲,黛玉的婚事和后半生,又该如何呢?
贾敏有心想要让黛玉和贾环顺水推舟,奈何贾母那边虎视眈眈,且还沾了个长辈的名头。
就为了这事儿,贾敏便是心中千般不愿,万般不甘,她也不得不前往荣国公府。
只是,贾敏也不全然是傻子。
在前往荣国公府荣禧堂那是非之地时,她问贾环,借了一个人
焦大。
等到了荣国公府,贾母看到了焦大,那脸色顿时就绿了,活像是吞了苍蝇似的,吞不下、吐不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琢玉轩。
贾环不喜欢大观园中的潇湘馆。
在他看来,潇湘馆中千百竿翠竹、梨花、芭蕉,美则美矣,也比旁人家的雅致,但无论是梨花还是芭蕉,都寓意不好。
梨花,寓意“离”。
芭蕉叶大易碎,暗示黛玉早亡。
且……潇湘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的“春困幽情”?
在此阴暗、狭窄、潮湿的环境中,小住也就罢了,但若是久居,便是无愁,也要生出一番愁滋味来了。
第272章 黛玉,我是来见你的。
琢玉轩内。
也是将军府的一方小院。
黛玉进入此小院,心中便是一番欢喜之情。
只因为小院内虽然幽篁深深,但更有阳光洒落,雅致幽静,却也不乏盎然生机,且走进屋内,便是窗明几净,满眼宽敞。
笔墨纸砚和满架子的书,亭亭当当地摆放着,就连空气中,都透露出黛玉最喜欢的书墨香。
还有床榻旁的绿纱窗,映衬着外边的竹影,偶尔阳光倾洒下来,照的人暖洋洋、热呼呼,忍不住在榻上好好睡一觉。
且这整个屋子,都是火墙热烘烘地烧着,竟然比江南还要暖和许多,若非父亲如今生死未卜,黛玉心中定然会无限欢喜。
除此之外,等打帘子进了里屋,便是雪雁也忍不住轻呼一声。
雨过天青、秋香色、松绿色、银红的软烟罗,一摞摞跟不要钱似的摆在桌子上,单说这一批的缎子,便足够裁黛玉一整个冬天的衣服了。
雪雁瞧着那挂在床头的霞影纱,更是惊呼一声:
“小姐,这霞影纱似朝霞光影,柔和透亮,可是难得的珍品。且这软烟罗,更是轻薄如烟,色彩雅致,老爷说过,此乃内造,宫廷御用,就算是荣国公府,只怕也只有老太太那般的人物用得起。”
“可是眼下……”
林黛玉眼眶一红,想要流泪,但想到如今母亲和父亲的境地,便又默默将泪水忍了下去。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虽说黛玉不相信什么绛珠草还泪而来的故事,也认为自己就是那绛珠草。
但是……
若真有泪尽而亡的那一说呢?
黛玉经此一遭,不知怎地,愈发坚定起念头,她想起了贾环昔日中书信上的话语。
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下去……总归是有盼头的。
只是,黛玉等啊等,等啊等,却始终等不到贾敏回来。
是夜。
琢玉轩内,一片寂静。
冬日的雨点,稀稀拉拉地打在窗牖上。
却不料,外头的一道雪亮的光芒闪过。
紧接着,惊雷大作。
雪亮的光,将整个漆黑的里屋,照的通亮。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黛玉蓦然睁开眼,双眸内是心有余悸的神色,惶然间,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雪雁。”
雪雁自幼服侍在黛玉身侧,这丫鬟忠心则忠心,但唯有一点……年纪太小,有的时候,未免有些贪睡憨直。
就像是现在,雪雁睡在外头,任凭黛玉如何低声呼唤,也是呼呼大睡,细听之下,甚至还能听到些微鼾声。
黛玉有些气恼,但更多的,却是一人孤身在外的害怕。
如今她住在将军府,说到底,也到底是寄人篱下罢了。
且父亲生死不知,母亲不在身边,黛玉也不过只是个小姑娘,眼下……心中茫然失措之余,不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缓缓抱膝,蜷缩于床尾。
紧贴肌肤的里衣,隐约透露出白腻宛若上好甜白釉的雪肤,透过那摇曳的烛火,还能窥视到一角淡粉色的肚兜。
黛玉的眼眶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盈满泪水,只是碍于贾环昔日在书信中所说的那样,她始终倔强着含着泪水,不肯滴落。
白日里的委屈,贾环的维护,母亲和父亲艰难的处境,未卜的前途……
黛玉心绪飘远,更多的不再是欣喜期待,而是独属于深夜的茫然。
外边的雨声,愈发大了。
斜斜的细雨,拍打在窗沿,簌簌作响。
即便是火墙烧的再暖,黛玉仿佛也能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子寒意来。
却不想。
正此时。
“笃笃。”
窗牖处,传来轻响。
黛玉一瞬间,汗毛乍立。
甚至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想到了贾宝玉那张颓废、萎靡还有些酒色过度被掏空的大脸。
仿佛在这一瞬间,那张大脸要掀开窗子,探到屋子里来。
林黛玉的脸色煞白。
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愣住了。
只见窗沿下,一封淡黄色的信封,缓缓飘落在桌案上。
上面的字迹
赫然就是贾环的。
这一刻,林黛玉的心中噗通直跳,她那颗彷徨不安的心,在看到熟悉的字迹刹那,意识到贾环或许就淋着雨,站在窗外后,居然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打开信封。
贾环信中的内容,并未长篇赘述,但也没有很简短。
只是每一行,每一句,每一字,都透露出一个意思,林海一事,他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袖手旁观。
黛玉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一刻,黑暗中,她攥紧手中的信封,望向窗棂,仿佛要透过这层纱纸糊着的窗户,看到外边的贾环。
雨,还在下。
林黛玉的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蹙在一起。
她的内心涌现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想要亲眼看着贾环。
就在这里,就在眼下。
黛玉给自己寻了个借口。
总归……他帮了那么多,不能让贾环在外边白白淋雨才是。
黛玉下意识忽略了她还可以让贾环离去,不再淋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