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粮草文书之事,你不必日日去军营点卯。我自会派副官,每日给你送来批阅便是!”
“如此,既不耽误了差事,也免了你受那风沙之苦。”
贾宝玉闻言,当真是喜不自胜。
他原还想着,纵使得了八爷的门路,谋了个后勤的差事,怕也少不得要去那军营里应付一番。
谁曾想,这位表叔竟是如此体贴入微,直接免了他这桩苦差。
贾宝玉长连忙感激开口:
“多谢表叔!多谢表叔体恤!”
“嗯。”
史鼐矜持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心中大感安稳。
姑太太的嫡亲孙子,瞧着也并非是不可救药的样子,他打眼瞧着,宝玉也是知晓上进的俊杰才是,怎地姑太太送信来,话里话外,说的意思却是他这侄儿性子顽劣呢?
*
而此时。
正当贾宝玉在史鼐的节度使府上。
节度使府外的军营大帐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薛蟠正蹲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就着冰冷的囊饼,大口吞咽着。
连日来的急行军与操练,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至于贾宝玉……他倒也听说过如今这位贾主事的传闻,只是薛蟠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娘的!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一个刚巡逻回来的络腮胡大汉,将手中的长矛重重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尘土。
他狠狠灌了一口冰凉的清水,目光瞥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节度使府方向,撇了撇嘴,很是不平。
“咱们在这儿顶风冒雪,啃着沙子喝着冷水,那位新来的贾主事,怕是已经在节度使府的暖阁里,围着火炉,吃上热腾腾的酒菜了罢!”
“可不是嘛!”
另一个兵士亦是满脸愤懑,他看了一眼默默啃着干粮的薛蟠,忍不住抱怨道:
“薛兄弟,俺听说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地……就没那位贾主事的好命?”
“如今营里谁人不知,那位爷压根就不住营里,直接舒舒服服地住进节度使府邸了!”
“说是掌管粮草,可俺们这几日去领粮草,瞧见的都是史侯爷的副官在忙活,连他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抱怨声此起彼伏,不少士卒眼中都流露出不满。
薛蟠闻言,啃着干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心中哂笑,只觉得史鼐此举,非但不是在照顾这位表侄,反而是在害了他……
*
青海之地,不比京城繁华。
然边陲之地,自有其独特的营生。
这日,忽有下人来报,说是有本地的药商求见,言说有外伤药献上,可治刀枪伤势。
贾宝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便是一动。
治刀枪伤?
他如今虽日子过得安稳,可心头想要立功的念头,却从未消失过。
史鼐曾答应为他表功,终究是借了表叔的光,若是自己能寻得奇方妙药,解了军中伤兵之苦,那岂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一件?
“让他进来。”
贾宝玉理了理衣冠,端坐在花厅的主位之上。
不多时,一个穿着本地服饰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那药商一见贾宝玉这细皮嫩肉、穿着华贵的模样,又听闻是新来的军需主事,心中便已了然。
想来这位贾主事,便是行军之际来镀层金子的膏梁纨子弟,此类纨绔子弟,不事生产,不懂军事,是最好糊弄不过的了。
他连忙上前,谄媚地行了个大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团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
“贾主事!”
药商满脸堆笑,声音压得极低:
“小人乃是本地世代行医的药商,祖传一方,名曰‘陀僧膏’,专治金疮箭伤。”
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锭小小的银元宝,不动声色地往贾宝玉手边推去:
“此番大军西征,刀枪无眼,伤兵定然不少。小人愿将此药献与主事大人。大人只需在军中推广开来,小人必有重谢……”
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想借贾宝玉之手,将这不知名的药膏高价卖与军中,从中牟取暴利。
药商本以为,面对这白送上门的银子,这位贾主事定然会欣然笑纳。
谁知……
贾宝玉看着那锭银子,又闻了闻那药膏刺鼻的气味,眉头竟是倏地一皱。
他自小便在富贵乡里长大,何曾见过这般赤裸裸的行贿?
更何况,他心中自诩清高,哪里看得上这等腌的铜臭交易?
“拿开!”
贾宝玉竟是想也不想,便拂袖将那银元宝打开,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本主事乃是奉旨前来,岂能与你这等奸商同流合污?!”
“啊?”药商顿时就愣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爷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这不合常理啊!
难道是他嫌银子少了?
药商怔愣之余,眼见贾宝玉面露不耐,似要叫人将他赶出去,心中顿时急了。
这可是他耗费了不少心思才搭上的线,若是就此断了,岂不可惜?
情急之下,药商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便挣扎着辩解起来,转换了说辞:
“主事大人息怒!小人……小人绝无贿赂之意!小人只是见此‘陀僧膏’确有神效,不忍明珠蒙尘罢了!”
“此药膏乃是用百年血竭、千年何首乌等数十种名贵药材,配以秘法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只需敷在伤口之上,便能止血生肌,三日结痂,七日痊愈,绝不留疤,更不会发炎溃烂!实乃军中疗伤之神药啊!”
事实上,药商口中的所谓“百年血竭”,实则不过是用随处可见的陈艾,捣碎后混以油脂熬制而成。
血竭价格昂贵,陈艾却几乎不值什么钱。此药膏非但没有止血生肌、抗感染的功效,反而因其污秽不洁,极易导致伤口化脓感染,甚至危及性命。
他指着那药膏,赌咒发誓般地说道:
“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意找些牲畜试用!此药当真是神药!对外伤有奇效!”
“如今大军即将开拔,伤兵在所难免,大人若是能将此药推广开来,救治万千将士于水火,那可是……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如此功劳一立,将来回京,圣上定然龙颜大悦,到时候加官进爵岂不是轻而易举?”
闻得此言,贾宝玉原本的不耐与嫌恶,顿时消散几分。
他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若是这“陀僧膏”真有奇效,那他贾宝玉岂不是能凭此一举立功、得名!
贾宝玉心中顿时一片火热。
“此话当真?”
他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欣喜。
药商见他意动,心中暗喜,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千真万确。”
“好!”
贾宝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兴奋按捺不住。
“这药膏,本主事买了!”
他甚至都没想着问价,便直接吩咐身旁小厮:
“去账房支银子来,有多少便买多少!”
药商闻言,强忍着狂喜,报出了一个远超成本数十倍的天价。
贾宝玉此刻满心都是立功的美梦,哪里还在乎这点小钱?
他毫不犹豫,大笔一挥,便签下了支银的条子。
*
买下了“神药”陀僧膏,贾宝玉只觉得混身舒泰。
他拿着那药膏,视若珍宝。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便想寻人说道说道。
思来想去,这军营之中,与他相熟的,似乎也只有薛蟠了。
贾宝玉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小厮,破天荒地主动往军营方向而去。
此时已是午后,军营的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薛蟠正赤膊着上身,与其他兵士一同,在烈日下操练着枪法。
汗水浸透裤褂,黝黑的脊背上,肌肉线条已是颇为明显。
贾宝玉站在远处,看着薛蟠那满身臭汗、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装着“神药”的油纸包,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唉,这薛家哥哥曾经也是风流人物,如今怎地、怎地……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施施然走上前去,身后的小厮连忙撑起一把伞,为他遮挡住毒辣日头。
“薛家哥哥,何苦如此自讨苦吃?”
薛蟠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贾宝玉这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娇贵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
只是他经过几番事情,城府算是练了出来,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开口:
“宝二爷说笑了。军中操练,乃是本分。”
贾宝玉见他不领情,也不着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薛大哥哥,我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不瞒你说,我已寻得一桩天大的好事。将来若是得成,必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