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正厅?
这般时候请她去正厅,所为何事,已是不言而喻!
退婚!
探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窒息。
她扶着桌沿,强自站稳。
不。
不能慌。
她贾探春,便是庶出,也是国公府的姑娘!
岂能任人这般搓扁揉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仓皇与恐惧尽数压在心底,那张素日里才情卓然的脸上,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整理好衣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朝着正厅而去。
*
荣国公府,正厅。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贾赦坐在上首,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与不耐。
他才刚从私库里“取”了东西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这卓家便找上了门,当真是晦气。
下首,卓进的父亲,兵部主事卓大人,面沉似水。
卓进本人,亦是低头饮茶,不敢看上首。
见探春进来,卓大人连客套都省了,放下茶盏,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赦公。”
卓大人的声音,冰冷而生硬:
“想来,府上的事情,我也不必多言了。”
他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探春,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我卓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令弟贾政,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御前失仪,咆哮公堂,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令侄贾宝玉,更是胆大包天!擅用假药,残害忠良,贻误军机!此乃通天大罪,已判了秋后问斩!”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卓家,断不能容忍与这等藏污纳垢、即将败亡的家族结亲!我儿卓进的前程,断不能毁在尔等手中!”
“今日,我便是上门来……退婚的!”
“退婚”二字一出,探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眼前阵阵发黑。
她预想过,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不留情面。
贾赦亦是老脸一红,怒道:“卓大人!你……你欺人太甚!我二弟是下了狱,可我贾赦,还是这荣国公府的国公爷!”
“国公爷?”
卓大人冷笑一声:
“赦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光景,您这国公府,还剩几分体面,您自己心中不清楚吗?”
眼见贾赦这草包是指望不上了,探春只觉得浑身发冷,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孤勇与决绝。
“卓大人。”
探春的声音,亦是冰冷:
“您今日退婚,我贾家无话可说。只是……”
她缓步上前,直视着卓大人那双精明的眼睛:
“我只提醒大人一句。”
“我贾家再不济,也是一门两国公,赫赫扬扬近百年。我祖母,乃是圣上亲封的超品诰命。这份体面,是太祖爷赏的!”
“我父亲、二哥是犯了罪,可我贾家……还没倒!”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卓大人今日若是在此时退婚,便是将我荣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我贾家固然颜面扫地,可卓家……怕也落不得好!”
“圣上最重‘体面’二字。卓家此举,与那背信弃义、踩低捧高、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有何异?!”
“你……”
卓大人闻言,心中果然一凛!
他最在乎的,便是“家风清正”四字。
若真被安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
御史参上一本,只怕卓进的前程,也要蒙上阴影!
他与儿子卓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贾家,虽是破船,可毕竟还未沉。
万一……万一真有转机呢?
“哼!”
卓大人心中已然退缩,嘴上却不肯认输。
他一拂袖,找了个借口:
“伶牙俐齿!此事兹事体大,我卓家也非不近人情。”
“也罢!我便……再给你贾家几日!待老封君醒转,我等再来讨个说法!”
说罢,便拉着卓进,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待卓家父子走后,探春才猛地一软,若非侍书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已瘫倒在地。
退婚看似没有结果,但是实际上……
她只是……暂缓了这场羞辱罢了。
*
荣禧堂。
贾母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都似散了架一般。
鸳鸯哭着将方才卓家上门退婚,三姑娘如何舌战退敌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贾母听着,那双枯井般的老眼,竟是连半点波澜也无。
退婚?
呵……
墙倒众人推。
这才只是个开始罢了。
“王氏……可回来了?”
贾母沙哑地问道。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那张脸上,已是连半点血色也无。
“母亲……”
王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喃喃道:
“王家……王家……不要我了……”
她那侄儿王仁,竟是连门都未让她进,只隔着门缝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此事乃是贻误军机的灭族之罪!我王家世代忠良,断不能被你这出嫁女所连累!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命人将她硬生生赶了回来!
“呵……呵呵……”
贾母听完,竟是笑了。
那笑声嘶哑、凄厉,宛若夜枭啼哭。
“好,好一个金陵王家!好一个世代忠良!”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
王家靠不住了。
贾赦靠不住了。
贾环……也靠不住了。
这偌大的荣国公府,竟是……走到了绝路!
贾母的笑声,猛地止住了。
她挣扎着,在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鸳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太太……”
“给我……换朝服。”
王夫人闻言一愣:“母亲!您……”
“我去……叩见天恩!”
贾母的眼中,一片死灰。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了。
她要用她这一辈子挣来的“体面”,去换她那宝贝孙子的“性命”。
*
乾清宫外。
金砖之上,寒意刺骨。
贾母身着一品超品诰命夫人的朝服,一丝不苟,跪在那里,任凭冷风吹乱了她的银发。
她没有哭嚎,也没有喊冤,只是那么静静地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