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因为它,在与这空气之中,我们方才所言的‘燃气’,疯狂地结合。”
宏历怔怔地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
竟然是西洋人发现的学说?
“诸位殿下皆知,铁会生锈。可为何会生锈?圣贤书如何解释?”
贾环再次发问。
这一回,再无人敢答。
方才那引经据典的宏历,此刻亦是嘴唇紧抿,陷入了沉思。
“在臣看来。”
贾环缓缓踱步,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锈,其实是铁……非常缓慢的燃烧。”
“它,亦是在与那‘燃气’结合。”
“只是它不如方才那根铁来得激烈,它性子慢,花了好几个月,乃至数年,才静静地‘烧’成了这一身铁锈。”
贾环走回讲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尚处于震惊之中的脸。
“杯中的蜡烛熄灭,不是气没了,也不是阳气散了。”
“而是那杯中有限的燃气,被耗尽了。”
“剩下的那些惰气,它们性情温和,不愿助燃,蜡烛……自然便熄了。”
“这,便是‘理’。”
“一个可以被亲眼看见,亲手验证的‘理’。”
“亦是诸位殿下今日的第一课格物。”
皇孙们闻言,皆是心中巨震。
他们只觉得,自幼苦读的圣贤书中那坚不可摧的“天理”,在这一刻,仿佛被贾环手中那道刺眼的白光,狠狠地……
撕开了一道口子。
贾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要的,便是这效果。
这第一课的钩子,已是稳稳抛下了。
他缓缓走到讲台一侧,那里,还放着一个用锦缎严密包裹的箱笼。
那里面,装着的,正是白谨言的那台“大杀器”显微镜。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今日所见,不过是‘气’之皮毛罢了。”
“圣人言,《易》有云:‘见龙在田’。”
“我们今日,不过是只见了那龙鳞的微光。”
“可那龙……究竟在何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神秘的锦盒。
“圣贤书告诉我们,万物皆有灵。可那‘灵’,又是何物?”
“现如今,殿下们还未曾见过,藏在微物之中的国度。”
“接下来,臣将带诸位殿下,亲眼去见那藏在田里的真龙。”
贾环这话一出,满堂皇孙皆是心中一顿
这贾环竟又要弄出什么玄虚?
他们心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念头:
这位新来的西席先生,其手段,远非往日那些只知摇头晃脑、满口“子曰诗云”的老夫子可比。
今日此课,怕是没那么简单。
贾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也不多言,只是缓缓走到讲台一侧,那里,正放着一个他昨夜自白谨言府中取来的、用锦缎严密包裹的箱笼。
他伸出手,在那箱笼之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殿下可知,何为天下?”
贾环淡淡开口,不等皇孙们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
“圣贤书言,天下者,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可臣今日要说的天下,诸位殿下既未曾目及,亦未曾心向。”
说罢,他便在众人那好奇、惊疑、乃至不屑的目光中,缓缓揭开了那层锦缎。
只见匣中,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由黄铜打造、造型极为古怪的西洋物件。
它遍体鳞伤,满是精巧的齿轮与旋钮,更嵌着数片通透的琉璃镜片。
“这是何物?”
弘昼到底年幼,性子最是活泛,第一个便探过头来,满脸好奇:
“贾先生,此物莫非是那西洋的‘千里镜’不成?可能看清千里之外的敌军?”
“非也。”
贾环摇了摇头,将那黄铜物件小心翼翼地取出,稳稳地安放在了讲台正中。
“此物,名为显微镜。”
贾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皇孙的耳中。
“它不能看千里之外,它恰恰相反。”
“它,只能看这方寸之间。”
贾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冰冷的黄铜镜台:
“但它,能将诸位殿下的一根头发,放大如这殿前的铜柱。”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弘时纵使经历过先前种种,对于贾环有所改观,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第一个嗤笑出声:
“一派胡言!头发丝何其细微?怎可能变得如铜柱一般粗细?贾先生,你莫不是拿我等当三岁蒙童一般哄骗不成?”
大阿哥府上的皇孙亦是帮腔道:
“我只听闻过西洋的‘千里镜’,可观星辰。却从未听闻过,有何物件,能将微末之物,放大至斯!荒谬!”
面对这满堂的质疑,贾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笑。
他也不辩解,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片早已备好的、薄如蝉翼的琉璃片。
那琉璃片上,赫然粘着一根头发。
贾环将那载玻片稳稳地卡在镜台之上,熟练地转动着旋钮,调好了焦距。
“诸位殿下既是不信。”
“那便亲眼一见,便知真假。”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那方才叫嚣得最凶的弘时身上。
“殿下,方才既是您质疑,那便由您先请?”
“看便看!我倒要瞧瞧,你这西洋蛮夷的破铜烂铁,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弘时猛地站起身,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学着贾环的模样,将眼睛,缓缓凑向了那冰冷的目镜。
起初,眼前一片模糊。
可当他微微调整了身子,那焦距对准的刹那
弘时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原本满是不相信的眸子,倏地圆瞪。
视野内,哪里是什么头发丝?
那分明是一根一根粗如儿臂、表面布满了细密鳞片、边缘还带着焦黄分叉的……巨柱。
那巨柱横亘在他的眼前,其上每一丝纹理,每一个细小的缺口,都在那刺眼的光芒下,显得纤毫毕现。
“怎……怎么可能?!”
他指着那显微镜,声音都在发抖:
“那……那究竟是什么?”
贾环微微一笑:
“二殿下,那便是您身上的一根头发罢了。”
“我来!”
弘昼早已是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占了位置。
不过瞬息,弘昼亦是发出一声怪叫,那张小脸之上,满是不可思议:
“天老爷!”
“当真是……当真是如铜柱一般!”
“我来!”
“让我看看!”
这一下,整个上书房都炸了锅。
大阿哥府的、三阿哥府的、八阿哥府的……
皇孙们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蜂拥而上,一个个排着队,轮流上前观看。
而每一个从那目镜前退下来的人,无一例外,皆是面皮子涨的通红,眼中满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兴奋。
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觉得那触手光滑的发丝,此刻竟是变得如此陌生。
弘历是最后一个上前的。
他缓缓俯下身,当那粗如儿臂的“巨柱”映入眼帘时,他那双眸子里,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