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宛若雷霆:
“不友爱兄弟,欺凌弱小,此乃德行有亏!”
“朕何曾教过你,将‘废太子’、‘冷宫’这等腌之词,挂在嘴边?”
“你这般德行,如何配得上这天潢贵胄的身份?!”
“皇爷爷饶命,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
宏旺被这天威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如捣蒜。
康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一旁的侍卫冷冷开口:
“将他给朕拖回去!”
“传朕旨意,八阿哥庆教子无方,着其闭门思过一月。宏旺顽劣不堪,即日起,禁足府中,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
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宏旺,拖了下去。
满庄死寂。
其余皇孙们,一个个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康帝的目光,这才转向了那依旧在田中,手脚未停的宏历与宏昼。
他脸上的雷霆之怒,瞬间敛去,竟是露出几分赞赏:
“宏历,宏昼。”
“孙儿在。”
“你二人,倒是不错。”
康帝缓缓点头:
“动作熟稔,有几分你们父王的风范。”
二人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
“谢皇爷爷夸奖。此皆是……皆是父王与贾师傅教导有方。”
康帝“嗯”了一声。
宏历与宏昼悄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庆幸与感激。
他们心中了然,若非当初贾环力劝,让他们父子三人,提前学了这农桑之事,只怕今日……
他二人的下场,虽不至于如同宏旺一般,但也不会被皇爷爷如此另眼相看。
*
与皇庄的雷霆万钧截然不同,荣国公府,贾宝玉的院内,此刻却是暗流涌动。
贾宝玉在房中来回踱步,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焦虑。
那三十七万两的巨款,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那海商张德胜所言的“泼天富贵”,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来人!”
贾宝玉猛地站定。
“爷。”
“去,请那广州府的张掌柜来。就说他昨日所议之事,我……应下了!”
不多时,张德胜便已是满脸堆笑,快步而入:
“哎哟喂,宝二爷,您可当真是果决之人啊!”
贾宝玉此刻亦是顾不得什么体面,他死死盯住张德胜,那声音里满是急切:
“张掌柜,我只问你,你所言的海上贸易,当真……能在一个月内,替我凑齐三十七万两银子?”
“三十七万两?”
张德胜闻言,竟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神情,是说不出的轻蔑。
“宝二爷,您这是……小瞧了这海上的利钱啊。”
他凑近一步:
“二爷,莫说是三十七万两,便是三百万两,七百万两……只要您这‘怡红风雅’的方子在,只要您这国公府的门面在……”
“那银子,便是如那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啊!”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那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好!”
“我便信你一次!”
他抓起桌上的信笺,竟是当场提笔,将那“怡红风雅”的配方,尽数写下,拍在了张德胜面前。
他指着那方子:
“不光是这方子,我库房里所有赶制出来的香膏、果子露,尽数交由你,运往西洋。”
“只一条,一个月内,我必须见到银子!”
“二爷爽快!”
张德胜见状,心中狂喜,连忙将那方子揣入怀中。
正此时,门外一声尖利的呵斥,猛地响起。
“贾宝玉!你疯了不成?!”
只见夏金桂一脸怒容,竟是撞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那番话,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宝玉的鼻子便骂:
“你当真是昏了头了!那库房里的货,皆是我夏家铺子垫的银子,你如今竟要尽数交给他这来路不明的海商?”
“你知不知道,如今京城里多少贵妇人下了定金,等着要货?你这般作为,是存心要砸了我夏家的招牌不成?”
“妇人之见!”
贾宝玉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阻?
他猛地一拂袖,那神情,竟是与贾政有七分相似:
“你懂什么?!”
“你只知你那铺子里几两碎银!你可知这海上贸易的利润之大?”
“三十七万两!=你可知府里欠了多少田税?我不拿出这笔银子,咱们阖府都要被查抄!”
“你……你竟还只想着你夏家的铺子!不为贾府打算!”
“我呸!”
夏金桂被他这番话气得是怒极反笑,她那双丹凤眼一挑,满是刻薄与讥诮:
“好一个贾宝玉,你倒会给我扣帽子了!”
她冷笑一声:
“你拿我夏家的货,去填你贾家的窟窿?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你既这般能耐……”
夏金桂猛地一指门外:
“那这夏家的铺子,您这尊大佛,也别用了!”
“你自个儿去寻你的泼天富贵吧!”
说罢,夏金桂竟是头也不回,径直便冲了出去。
“你……你……”
贾宝玉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得浑身发抖。
“二爷息怒,二爷息怒啊!”
张德胜见状,连忙上前“劝慰”:
“二爷,这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何苦与她置气?”
“没了夏家的铺子,二爷您……不是还有这国公府的体面么?”
“二爷,这银子……咱们自己赚!”
第333章 秦可卿的决心(第三更,2600字)
皇庄之上,康帝那一句“禁足府中”,宛若雷霆。
贾环垂首立于康帝身后,心中波澜不惊。
他心中了然,康帝今日借那一条小小水蛭发难,实则是借“农事”这立国之本,行“敲山震虎”之实。
敲的是宏旺“德行有亏”,震的是那群尚在观望的皇孙。
*
自皇庄归来,已是薄暮时分。
青布马车碾过春日微潮的青石板路,不紧不慢。
贾环并未回府,亦未去户部衙门,只是吩咐焦大回府,沿路经过了秦府所在的坊市。
正此时,马车行至一处巷口,忽地缓了下来。
“三爷。”
焦大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前头……似是秦府的秦姑娘。”
贾环心中一动,撩起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半旧素裙的身影,正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孑然而立。
那人影清丽,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似是在等什么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可卿。
她似是察觉到了马车的停驻,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那车帘后,贾环那张俊秀却又平静的面容时,她那双本就带着几分水汽的眸子,倏地一颤。
秦可卿下意识地便要屈膝行礼,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那动作猛地僵住,只那张清丽的小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与他……早已不是当初在庄子上,那个随意谈笑的少年与少女了。
他是圣眷正浓的皇孙西席,是协理户部的贾大人。
而她,依旧是那个寄人篱下、身份尴尬的养女。
这其间的地位,犹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