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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最繁华的琉璃厂古玩街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一辆装饰华丽、却难掩几分陈旧气息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家名叫“聚宝斋”的大铺面前。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身着酱紫色团花锦袍、腰系玉带的男子。
此人面容略显浮肿,眼袋青黑,透着一股子酒色过度的颓靡,但观其举止,说不出的得意,身后更是簇拥着家仆,阵势非凡。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袭了一等将军爵位的贾赦。
自打听说元春要封嫔,且成了雍亲王妃的义妹,贾赦这几日那是彻底抖起来了。
前阵子被贾环和户部逼得变卖祖产的晦气,如今是一扫而空。
在他看来,家里出了个娘娘,还是四爷的亲戚,那区区三十七万两银子算个屁?
只要这名头一亮出来,多的是人赶着上来送钱。
这不,他今日才刚一出门,说是要来琉璃厂淘换几件像样的古玩,好在即将到来的流水席上充充门面,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哎哟喂,这不是大老爷吗?”
聚宝斋的掌柜眼尖,老远就迎了出来,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可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就备下了!”
贾赦昂着头,也不正眼瞧那掌柜,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迈着八字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店,便见里头早已候着几个衣著光鲜的富商。
这几人一见贾赦,就像是见了亲爹一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赦公,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听说赦公眼力独到,最是懂行。小的们正有些拿不准的物件,想请赦公给掌掌眼呢。”
贾赦平日里最爱被人奉承,尤其是在这古玩鉴赏上,更是自诩行家。
如今被这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那点子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捋了捋胡须,故作矜持道:
“好说,好说。老夫也不过是略知一二罢了。”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那老夫便勉为其难,替你们瞧瞧。”
这一瞧,便是一下午。
贾赦指着这个瓶子说釉色不正,指着那幅字画说笔力稍逊,那群富商也不反驳,只是一味地叫好,连连称赞“赦公高见”。
待到贾赦看中了一方端砚和一个成化斗彩鸡缸杯,正要让小厮付钱时,旁边一个满脸肥肉,姓王的富商立刻抢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两样东西,记在王某账上。算是王某孝敬赦公的一点茶水钱!”
贾赦一愣,心中一喜,有些心痒难耐,但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皱眉道:
“这……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老夫岂能……”
“哎,赦公这就见外了不是?”
王富商一脸诚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咱们仰慕赦公风采已久,只恨无缘结交。今日能得赦公指点一二,那是咱们的福分。这点子东西,不过是个见面礼,赦公若是推辞,那便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生意人了。”
其余几个富商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赦公就收下吧,这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听说赦公府上正如日中天,咱们往后还指望着赦公多多提携呢。”
贾赦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舒坦啊,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贾政的叮嘱,让他“谨言慎行,莫要张狂”,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
二弟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如今咱们家都要出娘娘了,收点礼怎么了?
这也是给荣国公府涨面子。
旁人家,便是想要还没有人送呢。
“既然诸位如此盛情……”
贾赦假意推脱了两下,便顺水推舟地收下了,脸上露出笑容:
“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这一下,那群富商更是打蛇随棍上,簇拥着贾赦出了古玩店,直奔这琉璃厂附近最豪奢的酒楼
醉仙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内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贾赦喝得满面红光,眼神迷离。
那王富商见火候差不多了,给周围几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双手捧着递到贾赦面前。
“赦公。”
王富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咱们听闻,贵府不日便要大摆流水席,庆贺大小姐封妃之喜。这是咱们几位凑的一点份子钱,想要讨个彩头,沾沾贵府的喜气。”
贾赦醉眼朦胧地接过那红封,只觉得手感沉重,稍微一捏,便知里面至少是数千两的银票。
他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他虽然贪财,但脑子里还存着一丝清明,想起贾政之前说的“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莫要招惹是非”,手便有些犹豫,想要推回去:
“这……这宴席乃是家宴,并未打算大肆操办,各位的好意……”
“赦公!”
王富商连忙按住贾赦的手,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咱们也知道贵府门槛高,平日里咱们这些商贾是高攀不上的。”
“可如今……如今这顺天城里谁不知道,贵府跟雍亲王那是实在亲戚?咱们也不求别的,就求能在宴席上讨杯酒喝,见见世面。”
“若是能有幸见着几位王爷、国公,那更是咱们祖坟冒青烟了。”
另一个富商也凑过来,给贾赦斟满了酒,低声道:
“赦公,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生意不好做。咱们就是想借着贵府的宝地,搭个桥,铺个路。只要您点个头,往后每年的孝敬,只多不少。”
“这……”
贾赦看着那厚厚的红封,又听着那句“每年的孝敬”,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想来,他贾赦也是这荣国府的一等将军,难道连请几个客人的主都做不了?
再说了,这银子不拿白不拿,正好填补他自个儿的亏空。
况且,这流水席本就是为了显摆,人越多越热闹,越能显出贾家的威风。
“好罢。”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将那红封揣进怀里,大着舌头说道:
“既是你们一片诚心,老夫若是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来!都来!”
“到时候,老夫给你们留一桌上好的席面。就在……就在那正厅偏侧,离着那些王爷公侯们不远。”
众富商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纷纷举杯敬酒:
“多谢赦公提携!”
“赦公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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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荣国府,大喜之日。
宁荣街上早已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从街头一直铺到了街尾。
荣国府的中门大开,两旁站满了穿戴一新的小厮,个个精神抖擞,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为了这场流水席,王夫人那是把压箱底的银子都掏出来了,甚至还偷偷变卖了几件当年陪嫁的首饰,就是为了要把这排场撑起来,要把之前丢掉的面子全给找回来。
荣禧堂内,更是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贾母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大妆,端坐在正上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精神头却是极好,笑得合不拢嘴。
王夫人和邢夫人分立左右,也是满面春风地招呼着各家女眷。
“北静王爷到”
“南安郡王到”
“镇国公牛府到”
随着一声声通报,四王八公等一众老牌勋贵,陆陆续续地到了。
贾政作为当家老爷,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谦卑而又不失得意的笑: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北静王水溶一身便服,虽然依旧温润如玉,但心中却是有些生厌。
他今日来,是被逼无奈。
如今贾家攀上了雍亲王,乃是首鼠两端之辈,他心里一百个看不上,但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政公客气了。”
水溶淡淡一笑,拱了拱手:
“贵府大喜,本王岂能不来沾沾喜气?”
众勋贵寒暄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这一坐下,水溶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不仅是他,旁边的南安郡王、理国公等人,也是面露异色,目光时不时地往旁边那几桌瞟去。
只见在正厅的一侧,虽不是主位,但也算是显眼的位置上,竟坐着一群衣着虽然华贵、却满身市井气息的人。
这群人正是那日请贾赦喝酒的王富商等人。
他们今日特意穿金戴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此刻正大声喧哗,划拳行令,唾沫星子横飞,与这国公府的清贵气氛格格不入。
“这……”
南安郡王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贾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政公,今日这宴席……倒是别开生面啊。”
“不知那边坐着的几位,是哪家的显贵?本王眼拙,竟是一个也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