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您瞧,这红梅开的可真好!”
贾环见到,就笑:
“这红梅单个儿摘下一朵,却是不美。唯有依偎在树枝上,朵朵娉婷绽放,再被白雪掩映,又加以遒劲的枝干托举,这才方有如此美景。”
香菱似懂非懂,就睁着懵然的双眼,看向贾环,沉思片刻,似乎若有所悟:
“三爷的意思是,想要枝叶繁茂、花团锦簇,除了梅花本身,还须得有树枝、树干、树根,甚至连白雪的点缀,都必不可少……”
贾环没想到,香菱居然仅凭这一句话,就联想到那么多。
不过仔细想来,梅花如此,这个时代的大家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步入大染缸中,想要只让自己活得痛快,不管别人的死活,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
就拿贾环来说,他无意阻止贾府大厦倾颓,可除此之外,他还是无法割舍赵姨娘,独身一人。
*
栊翠庵内。
赵姨娘、王夫人乃至夏金桂,都在求签子。
赵姨娘倒是高兴的很,她求出来的签子,被庵内的师父解开后,意喻居然还不错,这让赵姨娘多少安稳下来。
倒是临走前,夏金桂见自己方才百般讨好,王夫人对自己的神情都是不咸不淡,心中就有些着急了。
于是当来到马车前的时候,夏金桂就给了宝蟾一个神色,转而就取出三个紫檀木盒,分别打开,送到王夫人手上。
就见夏金桂笑着开口:
“一日见到伯母,晚辈就觉得倍感亲切。今日与伯母相见交谈后,更是受益良多。晚辈借着这些小玩意儿,就当是聊表心意。”
夏金桂的浅薄心思,王夫人早就一眼看穿,她看着那紫檀木盒,神色微动,只是口吻中,还是不咸不淡:
“哪里小辈送长辈的理儿?你拿回去罢。”
话语落下。
王夫人就看清传到手边的木盒。
三个木盒内,正好是三份不同的珠宝。
一份对应王夫人,一份对应邢夫人,一份则是对应赵姨娘。
送给赵姨娘的,是一支鎏金包银蝴蝶发钗,看起来似乎还算华贵,只是鎏金毕竟不是纯金,甚至连金包银都比不过,待久了更是容易褪色。
正经高门大户的姨娘,有的时候都不乐意戴这东西,更别说是拿来送礼了?
如今有了儿子养着的赵姨娘,看到这鎏金发钗平日里落在地上都懒得捡起来。
赵姨娘撇撇嘴,想着不能给环哥儿惹事,于是还是接了这鎏金发钗。
送给邢夫人的,倒是正经的金钗。
只是送给王夫人的东西,赵姨娘一看,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无色玻璃做成的镯子!
这东西的来历,赵姨娘心中哪里不知道。
偏生夏金桂还当做是好东西,于是就这么夸耀起这个镯子来:
“伯母有所不知。如今东街那儿开的玻璃铺子里,不少达官贵人家的采买,都在争抢这无色玻璃。要说起用玻璃做成镯子的物件,那还是寥寥几份之一呢……”
“如今大户人家的太太,都是以买到玻璃铺子里的东西为荣,甚至还有不少人家同我夏家打听。晚辈也是费劲周折,才倒腾出这么一个好东西。”
赵姨娘的脸色一言难尽。
无色玻璃……这东西她若是问环哥儿开口,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赵姨娘自认为自己是粗人,她拨弄了一下手上的冰种水头的翡翠,还是觉得,自个儿更喜欢这些金啊玉啊翡翠啊之类的东西。
倒是王夫人看到了这东西,神色微微舒展开来,显然,她也听说过如今炙手可热的东街玻璃铺子。
她抬眸,神情中总算带上了些许笑意。
“你是哪家的姑娘?”
*
又是一年过去。
宫中除夕家宴上。
觥筹交错的间隙中,座上的太子,神情微动,给下边人示意了一眼,转而就举起手中的酒盅,冲着高座之上的圣上,缓缓开口:
“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康泰,万寿无疆!今值岁除吉辰,特备微礼,敬献天颜。惟愿瑞雪兆丰年,来年国泰民安,海清河晏!”
话落。
下边人就抬上太子准备的贺岁年礼。
第83章 宫中来人,赐御膳
太子准备的年礼,乃是江南太湖奇石。
“此‘寿’字奇石,乃是产自太湖之滨,得天地日月精华,‘寿’字天成,实乃祥瑞之兆。儿臣谨献此宝,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康宁!”
台下众皇子心头思绪不一。
老大见状,便忍不住开口:
“太子,这奇石足足三米高,一路从江南运至神京,怕是路上要耽误不少功夫。此番在年节前送到,怕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吧?”
太子庆淡淡一笑:
“为父皇贺礼,便是花再多银钱,也是值得的。且父皇富有四海,倘若不是真正的好东西,又怎敢轻易送到父皇眼前?”
高座上的康帝,神色倒是没甚么变化,看不出喜怒波动来,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收下了年礼。
这下子,倒是让接下来进献年礼的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陛下……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老大有些忐忑,只觉得老爷子的脾气算是越来越难以窥测了,年轻的时候,老爷子尚且还会动怒,甚至有时候,还会拿竹竿抽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只是眼下年岁渐长,老爷子也一点点老去,君父、君父,曾经的父亲,如今终究是君王一词,分量更重。
内心念头纷杂,老大手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立刻让人抬上了罕见的白鹿。
这时候,白鹿也被称为祥瑞的一种。
老三送上的是王羲之的摹本《快雪时晴帖》,这倒是让康帝神色一亮,嘴角总算多了一份笑意。
康帝酷爱此类诗书,而老三又称得上是全才,不仅精通文采,且上马射箭,也是在众兄弟中,占得前茅,而今更是集结了一批饱学之士,替康帝编撰图书,甚至每年康帝还要从内帑中拨出银子,给老三当作是经费。
只不过,等到庆送上年礼的时候,康帝的神色,却微微一变。
就见庆居然让人拿上来了一个碗。
碗中是各色米粮,有暗黄的陈米,也有深色的杂粮,还有少许的雪白精米。
各色不一样的米粮呈放在一个碗中,再对比之前众皇子送上的年礼,可谓是奇怪又寒酸。
诸多不懂得民间习俗的皇子,尤其是老十、老九两人,更是已经在私下里开始嘀咕起来。
这老四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好好的年节,送上这样的年礼,还是说……这一碗陈旧寒酸的米粮,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不成?
老九乃是宜妃亲子,自小是蜜罐里泡大的,且等接了差事以后,更是一昧在兜里捞金,哪里知晓过民生艰难。
以至于老九直到现在都没有认出,那一碗杂色米粮,究竟是什么,又有着甚么寓意,倒是旁边的老八,看着这一碗米粮,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淡去。
老四……倒真走对了路子。
只怕今晚几个兄弟皇子的年礼,就算加在一块儿,还不如老四的年礼,更得父皇欢心。
只听得庆捧着手中的一碗米粮,缓缓开口:
“儿臣曾听说,民间有一习俗,是求百家米。思及父皇,儿臣在年节前,换上粗布衣衫,在京畿周遭,挨家挨户求米。虽说民间的百家米多是为家中幼童所求,祈求孩童身体康健,岁岁平安。但是儿臣以为,父母对孩童之心,也是儿臣对父皇之心。”
“求得百家米,讨得百家福,只愿父皇能消灾解难,健康长寿。”
“以前儿臣或许还不懂父皇的心思。只是如今儿臣年岁大了,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于是愈发能够体会父皇曾经的谆谆教诲,拳拳爱子之心。父皇是儿臣的父亲,但更是天下之主,儿臣每每遇到困难之时,总是忍不住想起,若是父皇遇见这些艰难险阻,又会如何……”
老九庆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瞠目结舌,看向一旁的老八,惊得忍不住开口:
“八哥,这老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起来了?倒是把我们兄弟几个衬下去了,难不成,就他会做人不成?”
语罢,老九更是冷笑一声,开口道:
“这放在以前,老四顶多就是个办事的,也没见这么会说。要我看,指不定这背后,有谁在指点呢。”
有谁在指点,这都不要紧。
只需要知道的是,这碗百家米,算是送到了康帝的心坎上,连带着把值钱什么太湖奇石、白鹿祥瑞,都一并比下去了。
此刻,康帝的脸上带着点点笑意:
“老四,这次你算是有心了,难为你还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今年河北直隶大灾,多少灾民流离失所,便是家宴上,也是以简朴之风为主。金银玉器虽好,但朕每每思及城外流离灾民,便总有不是滋味之感……”
谁知庆听了这话,却是微微一笑: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也不是凭空想起此法。只是思及城外粥棚处,荣国公府的贾环为母亲设下粥棚,心下便感慨颇多,这才有了如今的想法……”
庆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动,颇有些狐疑。
老四和贾环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倒是康帝听了这话,却是点点头:
“如今勋贵家里,遛狗斗鸡、听曲玩鸟的比比皆是,哪里还有曾经父辈们的风骨?这贾环先前研究的记账之法,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张机承,你把桌面上的黄釉龙纹罐封装的红白鸭子肉粥,带着銮仪卫校尉,送到荣国公府去。”
此话一出。
家宴上不少皇子,神色微微一动。
倒是老十三,听到贾环能有这个殊荣,这会儿笑得很是真心实意。
*
贾家。
同样也是除夕宴席。
桌面上,贾母喝了几盏酒,便回忆起荣国公府老国公还在时的盛况:
“当年贾家一门双国公,那门匾都是皇帝特批的‘敕造荣国公府’,以前的琉璃炕屏摆满厅。玉儿,就连你身上的雀金裘,也是你祖父时得来的……”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贾环看着贾母,就差宽慰她一句
您老等着,今儿个以后,就能够发现,这日子只有一天比一天更糟的,往后的日子,每一年都是接下来最好的一年。
正此时。
那边的就有人匆匆来报:
“太夫人,宫中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