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那火枪仿制进展如何?”
川生师父:“回大老爷,那火枪仿制,跟自行车仿制有异曲同工之处。榆树湾火枪,有火绳枪和燧发枪。”
“要说仿制,小的们也能做得出来。但榆树湾火枪做工之精良,我等却是比不了的。旁的不说,单说榆树湾火枪枪管,使用精钢所制,浑然一体,每日百发,而不虞炸膛。以小的们的手段,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铳管的。”
“另外就是燧发枪的燧发机,是由燧石夹、钢片和火药池组成。燧石夹击打钢片产生火花,火花落入火药池引燃火药,省去了点燃火绳的过程,射速更快,且不受风雨影响。”
“但燧发机那燧石夹,看似简单,用我们的精铁打造出来,却是弹性不够,而且,击发几次之后,精铁就变得疲软不堪用。”
“还有燧石夹与钢片之间吻合,须十分精妙,否则无法击发火花。这些问题,小人们一时间都解决不了。”
“另外,就是造价问题。若是要造出榆树湾那样的火绳枪,须精心打磨,尽心锻造,所耗钱粮物资,怕是不少。”
这又是同样的问题。
第一,燧发枪造不出来。
第二,火绳枪能造出来,但是,质量不如榆树湾造,造价还很高……
洪承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
他对军器局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自行车和火枪这两项。
结果,这两项都让他颇为失望。
洪承畴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眸子明亮,盯着杨川生。
杨川生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洪承畴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杨川生一人。
洪承畴:“你叫……杨川生是吧?”
杨川生:“正是小人。”
洪承畴:“本官看你年纪轻轻,机敏聪明,将来定然大有作为。本官想让你去榆树湾,做个坐探,你可愿意?”
杨川生一愣,有些慌张:“坐探?小人只是一介小小工匠,只会打铁制器,哪里能当得了坐探?老爷……”
洪承畴抬抬手,打断他:“你不用慌张。正因为你是工匠,我才让你去做坐探。榆树湾正广收流民,招揽工匠。本官正是要你以匠户的身份,加入榆树湾。然后,设法到兵工厂,或者自行车厂……”
“不。不。不。你一人,怕是不够。兵工厂,自行车厂,造车厂……都要派人去。兵工厂最重要,你只管去兵工厂,一旦学到燧发枪制造的秘法,就想办法逃回来。”
“届时,本官做主,提拔你做县衙军器局小吏,可以免去你匠户的身份。”
杨川生闻言一喜。
小吏地位虽然不高,被士人视作杂流。
但跟匠户相比,小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事实上,小吏的职位祖辈传承,虽然原则上不得参加科举,但能一代代实际上把持地方的政务,能在地方作威作福,着实吃香。
就连县令知府,到任之后,想做好这一任……也得跟小吏搞好关系,获得小吏的支持。
而匠户,地位比民户还低,专为官府做工,收入微薄,还要经常被管理勒索,苛责。
更糟糕的是,匠户世袭,子孙不得改业,禁止迁徙,还不允许科举……
匠户身份,仅仅在理论上高于贱籍。
若有机会能摆脱匠户身份,杨川生自然是求之不得。
更何况,杨川生最喜钻研各种奇淫技巧之物。
这自行车和燧发枪仿制不成,杨川生浑身痒痒。
若能去可以制造出这等奇物的榆树湾,偷学自行车和燧发枪制造之术……对于杨川生来说,正合心意。
杨川生:“多谢老爷。我师父……”
洪承畴:“你师父须留在军器局,继续主持自行车、火枪、明珠琉璃灯等仿制之事。”
第351章 榆树湾危险,你把握不住,让我去
如此甚好。
杨川生暗暗吁一口气。
听洪老爷平时所言,那榆树湾似有反意,想来定是贼寇汇聚的凶险之地。
此一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还要提心吊胆,防止被榆树湾发现。
坐探的身份一旦暴露,下场往往是极惨的。
这种苦,让他杨川生来吃就好了。
他年轻。
师父年纪大了,留在军器局,安安稳稳享福,才是最好。
杨川生:“多谢老爷。”
洪承畴留下川生师父,当然是有用意的。
杨川生从小跟师父长大,师徒俩情同父子。
洪承畴在二十里店服务区见识过榆树湾的花花世界,而今中部县城都已经受到影响,失去了原本的淳朴本色。
他怕杨川生这一去,把握不住,投靠了榆树湾,损失一个娴熟工匠事小,他偷学榆树湾奇淫技巧之术,仿制榆树湾奇物的大计失败事大啊。
把川生师父留在军器局,关键时刻可以作为要挟,逼迫杨川生就范。
洪承畴所图甚大,除了自行车和火枪之外,他还想要榆树湾的明珠琉璃灯、水泥、香胰子、四轮马车、滴滴涕杀虫剂……
那明珠琉璃灯,在洪承畴看来,价值比想象之中,还要更高。
明珠琉璃灯,夜晚能把街道都照得通亮,不仅方便人夜行,还能防盗匪。
明珠琉璃灯入户,晚上灯光明亮,可以秉烛夜读,有利于教化百姓。
这年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就连一般地主富户家里,到了晚上也舍不得点灯。
地主家晚上也是早早吃完饭睡觉,谁要是不懂事,晚上没急事点了灯,老爷和太太也会大骂败家子。
只有读书人晚上点灯读书,一般是被允许的。而且,大多殷实富户,还会大为赞赏。
当然,很多读书人,晚上是点不起灯的。
“明珠琉璃灯,近有利于照明夜路,防御贼寇;远有利于推广教化……”
“若是用之于军营之中,更是有妙用奇效。”
洪承畴越是想,越是觉得榆树湾奇物太多了。
“必须多遣工匠。”
“榆树湾之所以富庶安宁,多是依仗这诸多奇物。”
“若是能将这些奇物制造之法学到手,上奏朝廷。朝廷集合天下之力,大量制作,岂是榆树湾可比?”
“此乃学习榆树湾之长技,以克制榆树湾。”
洪承畴思虑周全,觉得此计可行。
唯一变故,或许就是榆树湾是否真有神仙庇佑?
这种鬼神之事,洪承畴却是无奈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洪承畴又选了十几个工匠,全都是年轻机敏,手艺不俗的。
洪承畴把他们叫到当面,亲自勉励一番。
这十几人,除了杨川生以外,其他都不是中部县人,而是洪承畴从延绥镇其他地方调来支援中部县军器局的工匠。
洪承畴觉得,中部县正在悄悄起变化,已经被榆树湾渗透,不可信任。
他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军器局这一摊子,搬到延绥镇去?
不过,延绥镇距离榆树湾太远。榆树湾一旦出现新的奇物,延绥镇接受,不如在中部县这样便利。
从中部县到延绥镇,横跨半个延府,中间沟沟壑壑,道路起伏不定,又多流贼巨寇藏匿其中,若每次来往都要调兵护送……钱粮消耗颇巨,洪承畴无法承受。
多方考虑之下,只能把这个摊子继续留在中部县,只要留下心腹家丁,守护军器局,隔绝内外,想来不会出问题……
洪承畴刚念及此,就见杨管队走了过来。
杨管队硬着头皮,恭声问候:“洪爷。”
洪承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杨达啊。有什么事,说吧。”
管队杨达:“洪爷,小人本不想来,但手下那些兄弟逼迫得紧。洪爷,小的们在这里驻守这些天,日子不好过啊。”
“洪爷进城,当是看到城里的变化了。自榆树湾来了之后,阖城百姓,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穿新衣。”
“守城卫所兵,似已倒向榆树湾。他们每月,能从榆树湾领银四十两,每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小的们对洪爷,都是忠的。但小的们心里不平啊。小的们可都是百里选一的精锐。小的们跟着洪爷,上阵搏杀,裤带别在腰带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洪爷让小的们在这里驻守,隔绝内外,小的们日夜轮值,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可看一看小的们身上穿的?棉甲都带着补丁。每月饷银三两,还要拖延数月。小的们平日里,都是借钱勉强度日。”
“这时间久了,也怪不得兄弟们有怨言。洪爷还请体谅小的们。这饷银,若是能涨一涨,小的也好跟兄弟们交代,也能安抚他们。”
洪承畴闻言沉默。
管队杨达躬身低头,不敢直视洪承畴。
洪承畴脸上表情不波,心中却是轻轻叹一口气。
人心散了……这队士兵,不能继续在这里镇守了。
洪承畴手下,总共豢养了五百家丁。
这五百人,他每月给三两饷银,已经极为吃力。
饷银拖延数月,不是洪承畴想拖延,而是他手里着实没钱……
洪承畴不知道榆树湾为何能如此豪奢,竟然给中部城的守城卫所兵,都开到每月四十两的饷银。
如此养兵法,得耗多少钱?能养多少兵?
榆树湾用此法能养多少兵,洪承畴不知道。
洪承畴只知道,他是无论如何,承受不起如此养兵法的。
洪承畴没钱给这队家丁涨饷银,那就只能把他们调走,换下一队家丁来驻守。
洪承畴:“杨达啊,你们队在这里驻守,有多久了?”
杨达:“从年前至今,三月有余……”
杨达很想加一句,他们最后一次领粮饷,是在年前。至今,粮饷又已拖延三个多月了。
洪承畴:“三月有余,时间是有些太长了。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让你们长期在外,无法顾及父母妻儿,有违孝道,有违人和。通知你队士卒,收拾行李,一会儿跟本官离开。这军器局,本官会换其他人来守。”
杨达一愣,抬起头来:“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洪爷这是要把他们调走啊。
杨达只是想涨一涨饷银,但是,没想离开中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