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兵工厂这样的重点单位中,杨川生也是出类拔萃的。
短短几个月,他就拿到了两千五的薪资。
同龄人看着他,都是羡慕的目光。
杨川生吃得饱,吃得好;穿得暖,穿得好;最近又正在准备贷款买房。
跟陈小青的感情,也是一路高歌猛进。
放眼望去,未来一片光明,前方有幸福生活在等着他。
杨川生有了美好的未来,所以,他恐惧了。
他怕会失去这梦幻般的一切。
洪承畴见多识广,最会抓人的软肋。
这一句话,就戳中了杨川生的软肋。
这是杨川生最害怕的事情。
杨川生挺直着的腰杆,顿时弯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卑微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祈求:“巡抚老爷,小人不敢背叛朝廷,小人……小人……”
洪承畴扭头,跟杨鹤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表情。
刚才杨川生进门的时候,腰板笔直,丝毫没有卑微的感觉,没有作为下人的觉悟,让他们看着很不舒服。
一个小小工匠,都敢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话了……这成何体统!
榆树湾,败坏了社会风气!败坏了道德伦理!
还好,洪承畴几句话,就把杨川生给震慑住了。
现在的杨川生,卑躬屈膝,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带着恐惧……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味道。
如果这些贱民都敢在他们面前理直气壮的话,他们这士绅老爷,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了?
杨忠在旁边站着,见到自家老爷得势,神情愈发得意。
小小草民,还敢跟老爷放肆,果然几句话就被老爷给镇住了。
“两位大老爷当面,你个小小贱民,还不跪下!”
杨忠一脚蹬在杨川生的后膝弯处,杨川生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杨忠顿时觉得脑灵盖都轻灵了。
爽!
这些天在榆树湾受的气,一下全都出来了。
洪承畴声音威严:“给你三天时间,一定要拿到榆树湾火铳制造之法,尤其是那燧发装置的制作之法,还有榆树湾新火药制造之法。三天之后,本官会再派人去找你,如果你做不好,就跟本官回延府,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洪承畴眼睛一抬,眸子中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杨川生身体抖了一下。
洪承畴看向杨鹤,见杨鹤微微点头,这才朝着杨川生抬抬手:“去吧。不要耍花样。不要以为榆树湾防卫团兵强马壮,就能保护得了你。先不说人家能不能容得了你这个奸细,即使容得了,本官手下标兵,也不是吃素的,来榆树湾杀个人,谁能拦得住?你更要为你的师父着想一二。如果你敢背叛,你师父会被打入大牢,遍尝酷刑。”
杨川生浑身力量像是被抽空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洪承畴说完,不再看他,抬手拿起面前的茶杯。
杨忠得意洋洋,上前一把抓住杨川生的衣服领子,拎着就往外走:
“大老爷的话,你没听到吗?让你走,你还在这里赖着干嘛。”
杨川生麻木地站起来,被杨忠拉着出门。
来的时候,他眼神果决,腰板笔直。
出来的时候,一身卑微,像是提线木偶一样,眼神空洞,麻木。
杨忠这种事情做得多了,十分拿手。
拎着杨川生的衣服领子,一直到了楼下。
杨忠只顾扬眉吐气,心中得意,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从包厢门口走出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正站在门口,端着盘子,似乎恰巧路过。
当然,杨忠即使看到,也不会放在眼里。
杨忠跟在督师老爷身边,一向不把那些下人当人看的。
服务员这种下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人,他习惯成自然,根本就没有多想。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另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交接,跟那个服务员点头示意一下之后,那个服务员快步离开,径自走向顶楼,在走廊拐角处,拿起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神农氏吗?我是铜芸,我有重要情报要向组织汇报……”
榆情局的地下情报员,都是用各种药材做代号。
铜芸是一种药材。
神农氏,则是榆情局总部联络人的代号。
……
一直到了大门口,杨忠才把嘴巴凑到杨川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记着大老爷的话,不要找死。滚吧。”
杨川生后背弯了弯,声音干涩:“知道了,老爷。”
大老爷,就是大老爷。
他,终究是逃脱不了命运。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天地昏暗下来,灯光亮起。
月湖广场,霓虹绚烂,还是像往日一样精彩。
但是,在杨川生眼里,一切都已经失去了色彩。
他终究是不属于榆树湾。
广场上,儿童在嬉戏,玩耍。
男女老少说笑着,往玄天鉴的方向汇聚过去。
《今日新闻》快要开始了。
往日的时候,杨川生应该是刚刚下班,在食堂吃了饭,或者骑自行车去找陈小青,载着陈小青,两人一起找个小饭店吃点饭。
然后,两人一起去月湖广场散散步,一起看《今日新闻》和《黄金剧场》,一起讨论郭靖黄蓉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起憧憬《新白娘子传奇》许仙和白娘子的爱情故事……
没了。
一切全都没了。
这些,终究都不属于他。
在榆树湾的这段日子,如同梦幻一般。
这场梦,实在是太美好了,以至于杨川生沉浸其中,现在被一棒子打醒,根本接受不了。
杨川生的心,像是撕裂一般疼。
他要跟榆树湾美好生活告别了吗?
他要回到以前在中部县做工匠那样的日子了吗?
即便能更籍为吏户,又能如何?
要在杨忠这一类走狗下面,卑躬屈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以前,杨川生没有见过光明,也就算了,他已经习惯了,能忍受黑暗。
可现在,杨川生见过光明了。
他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是人的生活。
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人。
再让他去做狗,他如何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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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乐音响起,打断了杨川生的思绪。
杨川生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观众区,而《今日新闻》已经开始了。
这几乎是习惯性的。
杨川生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工作之余,吃完饭之后,坐在这里看玄天鉴。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再看几天?
到了朝廷统治的区域,每到晚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不要说看玄天鉴了,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在杨川生的记忆里,儿时天黑之后,如果有月亮,他会跟小朋友们借着月色在大街上玩耍。
但更多时候,是饿得动不了,躺在床上,看着窗户里投映进来的月光,早早睡觉……
每个夜,都那么漫长。
夏天的夜,还好熬一些。
冬天的夜,又冷又饿,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每天早上起来,招呼一声,亲人都能回应……就得吁一口气,说明他们又能多活一天了。
【……牛岭村遭到建奴残部袭击。建奴匪寇趁着夜色,用重箭偷袭站岗的民兵,然后,如同野兽一般冲入村子。村民被惊醒,奋起反抗……】
广场上,一片死寂。
玄天鉴中,陈婉儿的声音悲愤中带着铿锵。
新闻画面上,是一个遭到袭击的村子。
这是辽东的一个村子,位于长白山下,青山绿水,环境非常漂亮。
但这个村子,却是遍地灰烬,街道上有一具具摆放着的尸体。
一群群医护人员,正在村子里穿梭,处理伤员,保障卫生……
村外和路口,都有士兵岗哨。
还有一些幸存者,正在嘤嘤哭泣。
这是村子被建奴残部袭击之后的状况。
【……建奴残部丧心病狂,他们点燃村子的房屋,肆意杀害村民……】
陈婉儿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广场上回荡着。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不言,一双双眼睛盯着玄天鉴,悲伤和愤怒,如同洪水一般,马上就要压制不住。
【……经查,昨晚袭击牛岭村的,是建奴镶蓝旗顾三台部,匪首顾三台勾结当地山匪,残杀我牛岭村民兵17人,杀害村民63人,抢劫粮食120石,焚毁房屋三十七间,焚毁粮食……】
【镶蓝旗顾三台部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我榆树湾防卫团新一师迅速出动军队,发誓务必剿灭顾三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