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来不及去米脂小学见褚丽红最后一面，甚至来不及跟正在上班的李士君告别，就骑上榆情局给他们准备的马出发了。
他们一行六人，每人一把刀，一长一短两支燧发线膛枪。
兵器都是榆树湾兵工厂制造，十分精良。
马后背的包裹里，是一些炒面，百两纹银，还有两千元的粮食钞票。
这是他们的行动经费。
整个延府，已经全部在榆管区控制之下。
严格说起来，是延府所有县城，官道，以及主要村庄都已经在延府的控制之下。
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地形太过复杂。
自天启年间，这里天灾不断，流贼遍地。
许多积年老贼，已经习惯了杀人劫掠。
他们最初揭竿而起，或许是受天灾之害，被朝廷逼迫，不反即死，反也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一线生机。
但做了多年流贼，再让他们回去干活，让他们循规蹈矩，他们哪里还能做得到？
大批流贼钻进山沟里，来回流窜，想要彻底剿灭他们，难度很大。
即便是近现代，美军在越战中，在阿富汗战争中，拥有现代化武器，降维打击，也奈何不了那些钻进深山中的反抗军。
更何况是在明末？
榆树湾的宣传，轰轰烈烈，但也仅只限于县城之中，以及主要官道沿线村镇而已。
彻底剿灭流贼的工作，任重而道远。
即便赵清玄拥有上帝视角，他打开地图，从高空俯瞰，看着千沟万壑的地形，也感到一阵阵无语。
流贼藏到这大山里，怎么着？
就算是赵清玄亲自出手，一个个山沟仔细搜查过去，找到流贼，就投送过去一块大石头直接砸死……
怕是天天啥也不用干了，就做这枯燥的工作，几个月也未必能搜遍这千沟万壑。
赵清玄可不想做神仙版牛马。
最后赵清玄只能让理事院和指挥部制定剿灭流贼的计划，他审查之后，做出了一些指导，最后定下来。
计划的原则就是：天罗地网，抽丝剥茧，让流贼淹没在榆管区百姓的汪洋大海中。
通过河流和官道，层层切割，形成一张大网，限制流贼活动的区域，让流贼的“流动”变得困难，让他们变成“困贼”。
即便是在原有历史上，崇祯四年的流贼也不具备做“坐寇”的实力。
最大的流贼头子李自成，更是一直到崇祯十七年，到占领京师之后又被赶跑，都没能建立起自己的地盘，没有一块能稳定发展民生，可以供给他们钱粮兵员、后勤保障的基地。
因为榆树湾的横空出世，现在的流贼，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碎，失去了生存的基础，他们更加不可能建立自己的根基。
只要拉大网，把他们切割开来，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就会失去活力，会被一点点剿灭。
榆管区一直在做这件事。
从占领延府西部开始，理事院和防卫团指挥部合作，以官道为线，以服务区为点，交织成一张大网，把洛水以西的领土切割开来，限制流贼活动，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并且积累了经验。
现在，榆管区调动了更多人力、物力，集合防卫团、民兵、武装商队，组建了一张更大、更密集的网。
整个延府，村村组建民兵小队，分发燧发滑膛枪、木柄手榴弹，派防卫团战士前来训练。
村和村之间的道路，保持畅通。
汽车巡逻队、摩托巡逻队、骑马巡逻队、自行车巡逻队、步兵巡逻队……
各类型巡逻队，交织巡逻。
一张张大网，在山区中来回拉扯。
榆树湾宣传队在武装队伍的保护下，进村宣传。
村村贴标语。
【流贼继续顽抗，死路一条！】
【走出大山，回家种田，安居乐业！】
【汇报匪情奖粮食十石，抓获贼酋分田分房！】
【……】
老百姓是最朴素的，只有用最朴素的宣传口号，才能起到效果。
一条沟壑之中，一群壮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们总共数百人，有上百匹战马，几面旗子残破。
这些壮汉衣着杂乱，其中少半人有甲，也都是残破的。
倒在地上的一面旗子沾满了尘土，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大大的“闯”字。
这是闯王高迎祥的队伍。
高迎祥坐在一块石头上，神色凝重。
旁边，几口锅正烧开了水。
做饭的伙夫，扛着小半袋子糙米，每到一口锅跟前，就抓上几把，洗也不洗，就那么丢进去。
旁边一个正在擦火枪的汉子，斜睨着眼睛看了一眼，火枪枪把朝着那伙夫砸过去的同时，不满怒骂：“你这厮！怎恁得小气！恁大一口锅，丢进这几把米，跟清水有什么区别？是要饿死你爷爷吗？”
那伙夫没来由挨了一下，但是，看着动手的人，连不满都不敢有，只能哭丧着脸道：“白爷，您行行好！不是小的舍不得，着实是军中没有米了……只剩下几小袋，要是今天都吃了，明天可就要饿肚子了。”
这擦火器的汉子，正是白广恩。
在闯王的大军中，白广恩算是特殊人才，因为他擅制火器，会用火器。
高迎祥起义之后，一路攻城拔寨，沿途有官兵投靠，手里有不少火器。
事实上，大明朝民间火器保有量不少。
虽然理论上来讲，朝廷禁止民间火器售卖。
但工匠吃不上饭，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只要有人给钱的，不要说是民间百姓了，就算是流贼，是鞑子，他们也照样卖。
不卖，难道饿死不成？
而民间稍微有钱的人家，都会买几杆火铳来防身。
这世道乱，家里有几杆火枪，有流贼的时候，放个响，还能吓唬吓唬人。
这也就导致流贼过处，不但席卷大量人口，也搜集到大量火器。
白广恩加入闯王队伍之后，协助高闯王组建了“震天营”，“炮兵队”，因此深得高闯王信任，是高闯王手下心腹大将。
不过，白广恩一直不看好流贼。
他当初投贼，是因为走投无路。
在他看来，做贼是没有出路的。
因为一日为贼，终身为贼，世代为贼。
白广恩从来没想过，做流贼能推翻朝廷。
大明虽烂，在他看来，终究不至亡国。
白广恩的梦想，是接受朝廷招抚，被朝廷招安，为朝廷效力，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按照原有历史轨迹，白广恩很快就会投降洪承畴。
而且，他投降之后，十分卖力，作战勇猛，在剿灭流贼的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
之后跟着洪承畴，到辽东去跟建奴作战。
白广恩参加松锦之战，战败之后，洪承畴被俘，白广恩逃走。
之后在关内，奉命围剿李自成。
十六年在固原败给李自成，于是投降李自成，受封桃源伯。
当时白广恩之所以投降，一是孙传庭战死，大明最后一个军团覆灭，天下人都已看出大明将亡的气象。
白广恩是“顺应天命”。
之后清军入关，白广恩再次顺应天命，又降了大清。
白广恩就是这样一个灵活的人。
他现在之所以还跟在闯王高迎祥身边，是因为流贼大部投降榆树湾的时候，白广恩觉得榆树湾“迟早必反”，若是投降榆树湾，万一哪天朝廷大军围剿榆树湾，他又成了贼。
白广恩想被朝廷招安。
没想到的是，朝廷大军“围剿榆树湾”的日子没等到，反倒是榆树湾越来越壮大，竟有席卷天下之势。
他们曾隔着洛水，远远看过榆树湾的码头，以及河上飘着的大铁船；偶尔也曾缴获《榆树湾日报》，看着上面的报道和图片，久久不语……
榆树湾的繁华和富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白广恩本就是见风使舵的人，他已经有了投靠榆树湾的想法，只可惜，榆树湾“毫无诚意”……
他们只看到榆树湾宣传和威吓的标语，却不见榆树湾派出有分量的人物来，给他们许以高官厚禄……
就这样纠结中，白广恩拖延到现在。
眼看着高迎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这几百人中，只有百余人，是跟着高迎祥打过仗的“老弟兄”，其他人，都是近来卷裹的。
白广恩越想越气，朝着那伙夫又是一脚：“今天再没吃的，今天都饿死了！哪还有明天！”
那伙夫哭丧着脸，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眉头紧锁。
俗话说，打狗看主人。
白广恩当着他的面，对伙夫打打骂骂，这是完全不把他高迎祥放在眼里了啊。
高迎祥也是无奈。
这大半年来，似乎天命不在他这边了。
先是有太白军崛起，有谶谣《太白歌》流传……
第477章 负隅顽抗死路一条，回头是岸才有活路
原本，高迎祥是公认的义军首领。
只要他打出旗号，所到之处，流民像蚁群一样归附，就连其他义军队伍，也会主动奉他为首。
高迎祥跟官兵打仗胜少败多，尤其遇到标兵营和各将领手下家丁的时候，他有再多人也打不赢……就是很邪门。
但高迎祥不怕。
因为他不管败得多惨，只要逃走了，回头振臂一呼，就会有更多人蚁附而来，他就能重新聚起大军，甚至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