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这是在委婉的告诉弘治帝:刘吉您还得继续用。
弘治帝惊讶:“这道理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常风如实回答:“禀皇上。这是老内相生前对臣说的。”
弘治帝微微点头:“老内相是个明白人啊。”
他话锋一转:“老内相最看重的义孙,应该也是个明白人。”
说完弘治帝从龙案上拿起了联名弹劾的奏折,递给了常风:“你仔细看看这份奏折。告诉朕,你看到了什么。”
常风拿起了奏折,一字一字的看着。
汤鼐他们弹劾刘吉的理由都很笼统,属于标准的风闻言事。没有什么具体罪行和证据。
只是空洞的说刘吉没有能力,尸位素餐,在成化朝逢君之恶之类。
这封弹劾折没有任何实据。
常风心中思忖:皇上问我看到了什么。绝不想听到“此折无实据”这种简单的回答。
但凡认识字的锦衣卫力士,看完这奏折都会回答:“此折无实据”。还用得着我这个皇上信任的红人来说嘛?
常风的眼光,忽然落到了折子最后那一百多个名字上。
他深思熟虑一番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禀皇上,此折洋洋洒洒万余言。臣却只看到了两个字。”
弘治帝来了兴趣:“哦?哪两个字?”
常风正色道:“结党!”
弘治帝的脸上再次显露出遇到知己的会心笑容:“解释解释。”
常风道:“汤鼐登高一呼,一百多名清流便联名。这是典型的结党。”
“结党之人,对于异己群起而攻之。对于同党则能庇护则庇护。”
“无论他们结党的最初目的是好是坏,最终他们都会成为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朝廷小山头!”
“且,结党者会仗着‘法不责众’这句话,挟众欺君。这个欺不是欺骗的欺,而是欺侮的欺。”
“皇上登基刚刚一年零四个月,朝中便出现了清流言官结党的苗头。绝不能姑息!”
弘治帝似乎是在考常风,他故意说:“可是,欧阳修曾说过君子有党,小人无党。”
常风在曲阜与孔宏泰作别时,孔宏泰曾对他说过,让他多读书。
平日晚间,常风除了跟刘笑嫣搞开枝散叶的大事,剩下就是看书。特别是史书。
平日里的努力和发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常风正色道:“皇上,结党会滋生朋党之争。历代盛世,皆毁于朋党之争啊!”
弘治帝坐回了龙椅上,仿佛在跟一个朋友切磋学问:“哦?仔细说说。”
常风侃侃而谈:“一部《资治通鉴》,朋党之争贯穿始终。”
“大唐开元盛世,因多位宰相间的党争引发了安史之乱。白居易有诗曰: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依臣看,盛唐就是毁于朋党之争!”
“宋神宗时的新、旧朋党之争,双方你唱罢来我登场,党同伐异。使得朝堂忙于内耗。许多名臣沦落为阶下囚。”
“大宋自此开始走向倾颓。要臣说,是朋党之争导致了数十年后的靖康耻!”
“皇上初登大宝,励精图治。应汲取唐、宋教训。严防臣子结党。才能开万世之太平!”
常风的一番宏论有理有据,尽显眼光和格局。所以说,人要多读书,特别是史书。
弘治帝听罢,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
随后弘治帝走到了常风的面前:“你走错了路!”
常风叩首:“请皇上明示。”
弘治帝叹息道:“你当初不应该进锦衣卫任武职。你应该继续读书考科举。”
“但凡你有个两榜功名,即便名次靠后也无妨。朕现在就让你去翰林院做庶吉士。历练个二三十年,迟早能入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若不是锦衣卫中人,朕也不会识得你。”
这已经是皇帝对臣子至高的评价了。
常风接下来的话很得体:“无论科举入仕,还是在锦衣卫担任武职,都是为皇上效力,殊途同归。”
“臣此生定结草衔环,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此刻弘治帝看常风的眼神,不是皇帝看臣子的眼神。而是知己看知己的眼神。
弘治帝指了指那份奏折:“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这批人?”
常风道:“打蛇打七寸。这一百多名言官当中,为首的是汤鼐、邹智、吉人、李文祥几人。”
“臣今夜会去劝服他们,让他们明日早朝时自请收回弹劾。”
弘治帝对常风信心满满:这个精明强干的家伙既然说的出,就一定做的到。
弘治帝道:“嗯,你去吧。明日早朝时,朕等着好消息。”
常风出了大殿。徐胖子这厮直接在大殿前站着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常风一拍徐胖子的肩膀:“别睡了,办差了!去找汤鼐!”
第132章 常风,给朕除草
汤鼐的府邸被烧,他暂居在好友庶吉士邹智府中。
邹智的家境远比汤鼐强得多。他家是四川的名门望族。在京城中住的是两进大宅。
若不是嫌招摇,三进宅院邹智也是买的起的。
已是深夜。常风突然造访。汤鼐和邹智在客厅迎接。
常风仔细观察,这两个人的脸上毫无惺忪睡意。看来他们因为弹劾案的事睡不着。
常风开门见山:“汤御史。我深夜来此,是要将你的妻妾抓进诏狱。”
汤鼐面色一变:“抓两个妇人作做什么?我明白了,你果然是刘吉的党羽!想抓我妻妾要挟我!”
“有本事抓我!别为难妇人!”
常风喝着茶,默不作声,只朝徐胖子使了个眼色。
徐胖子笑道:“汤御史,诏狱在冬天审问女犯,有一种极为卑鄙无耻下流的酷刑。”
“把猪尿泡里灌上水。放在屋外头冻成冰。此谓之冰条子。”
“上刑时,将冰条子怼进女犯那里面。女犯虽死不了,却会一辈子落下宫寒大症。”
庶吉士邹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非礼勿听。”
汤鼐怒道:“你们不是人。”
常风笑道:“等的妻妾进了诏狱,才会真切体会到我们多不是人。”
“呵,你们这些清流私下里不是常说嘛,我们锦衣卫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
汤鼐怒道:“锦衣卫也是朝廷的衙门,也要讲朝廷法度!你们平白无故抓人,明日早朝我要参你们!”
常风又喝了口茶,风轻云淡的说:“我们还真不是平白无故。昨夜你宅子里的那把火,是你的妻妾放的。”
“她们这叫谋杀亲夫。谋杀亲夫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们用何等卑鄙下流无耻的酷刑对付她们都不为过。”
汤鼐愣住了:“放火谋杀亲夫?这话从何说起?”
常风道:“她们从俞记炭店内买了一桶猛火油。有俞掌柜的证词。要不要让他来当面对质?”
“贵府被烧的废墟,有浓烈的猛火油味。”
“昨日早朝,你说家里着火之前,听到窗边有人说什么‘刘首辅派我来问候你’。”
“说话那人,很可能不是刘吉的手下,而是你妻妾的姘夫!”
汤鼐一言不发。
徐胖子帮腔道:“嘿,诏狱已经好久没关过女犯。这下诏狱那帮弟兄可以好好乐乐了!”
“赶巧又是冬天。正好可以上冰条子大刑。”
“谋杀亲夫是死罪。呵,若是三法司行刑还好,最多凌迟。我们锦衣卫行刑,一准是骑木马。对女人来说,骑木马比凌迟死得还痛苦。”
徐胖子的话,彻底压垮了汤鼐。
汤鼐怒吼一声:“别说了!火是我自己放的!要追究,追究我就是!”
邹智连忙道:“汤兄,不要乱说,仔细上了他们的套!耽误了咱们的大事!”
汤鼐叹了声:“唉,邹兄,我不能让拙荆替我受苦。”
常风冷笑一声:“汤御史昨日早朝时言之凿凿,说纵火案的凶手是首辅刘吉。现在又说是自己放的。这真是人嘴两张皮。”
“可惜我们锦衣卫办案最讲究证据。口说无凭。”
“我们现在的证据表明纵火者是你的妻妾。不是你!”
“徐胖子,掏驾帖,拿人!”
二人来的匆忙,哪里有驾贴?只是常风虚张声势罢了。
常风今夜不会真的抓走汤鼐或他的妻妾。毕竟从另一种角度上说,他参劾刘吉是在维护公义。
常风今夜来此的目的,只是让汤鼐等人明日早朝时改口罢了。
汤鼐问:“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妻妾?”
常风答:“简单。明日早朝你改个口。就说弹劾折子是风闻言事,你思前想后觉得不妥,收回对刘吉的弹劾。”
汤鼐沉默不言。
邹智在一旁道:“汤兄,你明日若改口,恐怕咱们那些清流同僚,一辈子都会对你不齿!”
“啪!”常风一拍桌子:“邹智,你装什么大头蒜?你自诩清流,可你真就干净嘛?”
“你父亲在四川拱州兼并百姓土地成性。光是成化二十三年就兼并了两千亩上好良田。”
“失地百姓要么沦为你邹家的雇农,过牛马不如的生活。要么就只有饿死!”
“逼死老百姓的事儿你们家都干得出来,你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清流,可笑!”
这下轮到邹智目瞪口呆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常风冷笑一声:“呵。庶吉士将来有可能入阁。我们锦衣卫怎能不做功课?”
“锦衣卫在成都是有一个百户所常驻的!巴蜀各府县的耳目更是有一千多!”
“只要我想查,今夜你父亲搂着哪个小妾睡觉我都能知道!只需一封去信,一封回信!”
徐胖子跟常风一唱一和:“嗷呦!庶吉士的父亲在家乡竟然干出逼死老百姓的事儿。”
“翰林官儿最重名声。这事儿我们锦衣卫要是公之于众,你在朝廷里的名声就臭了吧?”
邹智问:“你们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