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149节

  刑部尚书彭韶手里拿着一卷书如饥似渴的读着。

  他时年六十二岁,但身体却像八十岁。体弱多病。

  他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嗜学,公务闲暇之际手不释卷。

  常风走进了大堂,跟彭韶说明了来意。

  彭韶好读书,却不是书呆子。他立马明白了常风的用意。

  彭韶一阵剧烈的咳嗽,喝了一盅茶才止了咳。

  他问常风:“你暂到刑部这边来,是皇上授意的吧?目的是查吏部王老部堂的弹劾案,对嘛?”

  常风微微一笑:“并不是。我来这儿,是虚心跟您学刑名学问的。”

  彭韶又喝了口茶:“大家心照不宣。我上年纪了,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查案。”

  “王部堂的参劾案,就交由北直隶清吏司郎中杨一清彻查吧。”

  “杨一清这人办事很干练。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彭韶是个官场老油条了。他知道此案的实质是内阁阁员丘和吏部尚书王恕之间的斗法。

  他才不想掺和进去。干脆指定一个下属官员去顶缸。

  不多时,杨一清被叫到了大堂内。

  常风见到三十八岁的杨一清,心中暗道:我的天,这人怎么长得比虎子都难看?

  如果说张彩是整个京城官场中长得最俊美的人。那杨一清就是京官中长得最丑陋的人。

  因为长得丑,按才学应该位列金榜二甲前十的他,被宪宗爷划在了三甲九十五名。

  因为长得丑,他为官十九年,不过是个正五品中书舍人。说白了就是个写诰敕的代笔先生。

  今年好容易才调到刑部担任实职郎中。

  彭韶将杨一清引荐给了常风。吩咐他查王恕的弹劾案。

  随后彭韶把二人打发走:“你们去北直隶清吏司研究此案吧。哦,物证你们一并带走。”

  刑部按省份分为十三清吏司。北直隶清吏司就是其中之一。

  进了值房,杨一清直截了当的来了一句:“我不喜欢锦衣卫的人。特别不喜欢常镇抚使你。”

  常风愣住了。

  以他现在的地位,六部的郎中们争先恐后想巴结他。

  可头回见面,杨一清竟直接说不喜欢他?

  常风不动声色的说:“杨郎中,我以前没得罪过你啊。”

  杨一清正色道:“锦衣卫凌驾于律法之上。对待百官想抓就抓,想用刑就用刑,想杀就杀。这个衙门就不应该存在于大明!”

  “你常镇抚使更是恶名满京城。仗着皇上的宠信,行屠夫之实。”

  “我不耻于跟屠夫为伍。”

  杨一清的胆子太大了!竟直呼常风为“屠夫”。这大大出乎常风的预料。

  常风道:“你说我是屠夫,但我告诉你,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大明官场中该杀之人太多。我也只能担上屠夫的恶名。”

  常风其实很担心,杨一清是个腐儒一根筋。不让他参与调查王恕弹劾案。

  那他就白来刑部了。

  万万没想到,杨一清正色道:“不喜欢你归不喜欢你。为一代名臣洗脱冤屈,我还是要与你合作。”

  常风道:“杨郎中也认为王部堂是冤枉的?”

  杨一清答:“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王部堂刚正不阿,在任六年,让无数尸位素餐的庸官丢了高位。”

  “那些人联名上这道折子是在报复!”

  常风夸赞杨一清:“兄明人也!”

  杨一清翻开了那本所谓的“罪证”《王天官传》。

  这是王恕的一本自传。官员写自传,并不是现代人独有,由宋而始。

  常风跟杨一清仔细翻看了《王天官传》。发现里面的确有许多诽谤先皇的大逆不道之言。

  譬如说先皇醉心房中术,王恕屡屡劝谏。

  说先皇昏聩,多用小人,王恕多次劝阻。

  更绝的,说先皇有不举之疾,爱用壮身药。王恕上书,劝先皇停用壮身药,保重龙体。

  夭寿了!直接说皇上软典型的大逆不道。

  常风道:“杨郎中,我觉得王部堂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把这些掉脑袋的话写进自传之中。”

  杨一清道:“我也觉得这本《王天官传》有假。”

  常风又道:“我早朝时,听刘文泰读参劾王部堂的折子。折子用词犀利,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行文不像是一个久任太医院的人所写。倒像是老御史言官的手笔。”

  杨一清道:“这样吧。咱们先去王部堂府上,问一问这自传的真伪。”

  常风道:“好。咱们这就走。”

  二人来到了王恕的府邸。

  七十六岁的王恕本就百病缠身。上回跟丘大吵了一架,他的病情更重。如今已经卧床不起。

  常风和杨一清来到了王恕的病榻前,说明了来意。

  王恕病得眼睛看不清楚东西,只能让常风把那本自传念给他听。

  常风念了整整两刻功夫。

  王恕道:“这自传有假!前朝奸患庸相当政时,我曾短暂的告病回乡。”

  “回乡时,我托一位青年时的好友写了传记。”

  “可是,里面哪里有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啊!”

  “你所念,有七成是我自传的原文。另外三成大逆之言是旁人加上去的!”

  常风脱口而出:“果然!”

  刘文泰府邸。

  刘文泰正在跟自己的好友,御史吴祯弹冠相庆,饮酒作乐。

  刘文泰笑道:“吴兄,还是你擅长写参劾折子!今早我在奉天门朗读,简直把文臣武将都给震住了!”

  常风的猜测是对的。参劾折子并非刘文泰起草,而是吴祯捉刀。

  吴祯愤愤然的说:“本来我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王恕掌了吏部,竟把我一贬到底,让我做小小七品御史!”

  “有仇不报非君子!”

  刘文泰道:“对!本来我板上钉钉能高升四川盐茶转运使。一任三年起码能赚个上万雪花银!”

  “可王恕那老东西给我使绊子!挡我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杀父杀母之仇岂能不报?”

  吴祯有些担忧:“只是,在自传上作假,我始终捏着一把汗。”

  刘文泰笑道:“老兄不必忧虑!我都查清了。王恕的真自传,只在他老家陕西三原府印了三百册,分赠亲友。”

  “这回我下了血本,掏了两千两银子积蓄,印了五千册假自传。几乎放在了京城所有书铺中!”

  “假的比真的多,假的也成真的了!”

  吴祯吃惊:“两千两?刘兄真下血本啊!”

  刘文泰说起了生意经:“当官就像做生意。没有投入,哪有回报?”

  “我花了两千两,若能扳倒王恕,当上四川盐茶转运使,回报至少是五倍!”

  “做大生意,岂能心疼小本钱?”

  懒惰日,今天就五千字。一个月总要歇两天哈哈。

第161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刘文泰是个并不高明的阴谋家。

  常风和杨一清一番查访,发现《王天官传》竟遍布京城的书铺、书摊。

  这反而好查了。

  大明印刷图书,书封上都要写明负责印刷的书堂名。书堂就相当于后世的出版社。

  《王天官传》虽写的是“陕甘长安堂印”。常风却认为,这样大规模的印刷一定是在北直隶当地。

  常风跟杨一清讯问了几个书铺掌柜,皆供认这一批书乃是京城里有名的书堂,日新堂印制送来的。

  二人来到了顺藤摸瓜,扮作打算出书的文人,来到了日新堂。

  日新堂内,一位坐案先生正在跟一个富商攀谈。常风则跟杨一清排在富商身后。

  坐案先生滔滔不绝:“只要交一百两银子,就可以把您的诗词付梓,传之后世。您就成了响当当的文人骚客!”

  弘治朝一百两银子的购买力,大致等于后世的十万块。

  后世大部分书籍都是自费出书,费用差不多也是十万块买书号送三千册精装印刷。

  只要肯出钱,就算小学生作文照样能够出版成册。

  不肯出钱,对不住,就算你有莫、余之才,也没人给你出版。

  几百年了,出书费用都差不多。真的是很良心!

  常风听到这话眉头紧蹙。他一直认为有才学的人作的文章才能结集出书。

  万万没想到,只需百两银子就能付梓。

  那富商满脸堆笑:“一百两银子,买个文人骚客的名头,实在是划算的很!”

  说完富商就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书啥时候印好?”

  坐案先生答:“得等四个月。您要是加急,就另付百两。一个月就能雕版付梓。”

  富商笑道:“我不急。没必要另付那么多银子。那四个月后我来取书。”

  坐案先生送走了富商。问常风和杨一清:“二位先生也要出书嘛?”

  常风给杨一清使了个眼色。

  杨一清直接亮明了刑部郎中的腰牌:“刑部的。”

  坐案先生大惊失色:“刑刑部?”

  刑部的办案手段虽不及锦衣卫狠辣,但对老百姓来说,同样属于沾上必倒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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