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把你们请来了。司账百户所的员额,宫里还未批下来。你们先随我去趟山东公干。每人都领校尉饷银。”
一众管账先生无不欢欣鼓舞。
就在此时,钦差刘大夏走了进来。
常风让一众管账先生下去,又让人给刘大夏上了茶。
刘大夏问:“准备的怎么样?咱们明日出京如何?”
常风当即应允:“好。此番办差,还请刘都院照应。”
刘大夏去山东,挂的是右副都御史衔。故常风称他为“刘都院”。
刘大夏道:“是你好好照应我才对。你要是能把朝廷拨下来的五十万两治河银看牢了,治河就成功了一半!”
常风问:“朝廷这次拨了五十万两?”
刘大夏点点头:“皇上很重视水利。昨日乾清宫面君,皇上说不够还可以递折子追加。”
常风道:“刘都院放心。我一定替您,替朝廷看牢治河银。”
翌日,钦差车驾出京。古代治水很像打仗。故众人出京走的是安定门,图个吉利。
一路南行,十日后众人到达了黄河决口处,东昌府阳谷县境内。
张秋堤就位于阳谷县境。
刘大夏跟常风商量,先换上便服,视察水情。省得当地官府只给他们看想让他们看到的。
不微服私访不要紧。一微服私访,常风跟刘大夏傻眼了!
此番他们入鲁的皇差是治河,而非赈灾。
赈灾之事,是当地官府负责的。
两年零四个月之前,弘治帝下旨地方官府囤粮。为的就是应对这种灾荒年景。
照理说,那年地方官狠狠剥削了百姓一把,肥私的同时,官仓也都填得满满当当。
阳谷县应该有充足的粮食赈灾。
但是,常风和刘大夏一路巡查,看到的是饿殍遍地,野狗啃尸。
在阳谷县安乐乡的野地里,常风看到十几个灾民正在围着一口大锅。
众人走了过去。
常风问灾民:“这锅里煮的什么啊?”
灾民的回答让常风震惊:“煮的米肉。你想吃,得拿粮换。”
常风掀开了锅盖。
灾民连忙道:“快盖上!好容易找了这点干柴煮肉,别跑了热气!”
刘大夏等人看后,也呕吐不止。
常风他们都是京城里当官领饷的,没挨过饿。
可灾民们却X已为常。
常风大怒道:“大明律,立斩!我们是官府的!来啊,都给我拿下!”
灾民竟理直气壮的说:“凭什么拿我?”
以前常风只在书本上见过。这回竟亲眼得见。
刘大夏吩咐道:“别拿他们了。他们也是想求个活路。不然他儿子就白被换走了。”
刘大夏问灾民:“你们受了灾,官府没开粥棚赈济么?”
灾民答:“县城里有六个粥棚。煮的都是香喷喷的麦饭。可官府根本不让城外灾民入城!”
常风插话:“那城外各乡呢?就没有粥棚?”
灾民答:“安乐乡有三个粥棚。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常风等人来到了安乐乡的乡治所。
乡治所果然有三个粥棚,每个粥棚支着两口大锅。大锅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可是,手拿破碗排队等候施粥的百姓足有数千!
常风和随行的力士们始终身强体建。强行挤开身体虚弱的百姓们,来到了粥棚里。
只见一个乡里粮丁,用手抓起一把麦子,丢进了大锅之中。
一把麦子煮一大锅!这施的哪里是粥?分明是水!
常风抓住了粮丁的手:“这锅水能救人命嘛?”
粮丁大怒:“你是什么人?胆敢在粥场滋事?”
常风亮出了腰牌:“我是钦差副使,让负责安乐乡粥棚的粮长滚过来!”
不多时,安乐乡的粮长忙不迭的跑到了常风等人面前。
粮长跪地磕头:“小的给钦差老爷们磕头。”
“嘭!”常风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粮长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爬起来,跪在常风面前不住的磕头。
常风怒道:“你就煮这种清得能照清人影的东西给灾民吃?信不信我把你剥光扔了锅里,煮成米肉给灾民果腹?”
粮长道:“禀钦差老爷。县里就给我们乡分下了十石麦子啊!”
刘大夏插话:“十石粮是一千六百多斤。熬成麦粥虽不多,但也能让两千多灾民吊命。”
粮长接下来的话,让众人目瞪口呆:“这十石麦子不是一天的赈粮,而是一个月的赈粮!”
常风暴怒:“一天才划五十多斤?五十多斤粮赈济几千灾民?”
粮长忙不迭的推卸责任:“这钦差老爷就要去问我们县尊了。数目是他定的。”
其实,粮长也不干净。十石粮拨下来,他自己贪了三石。分给了五名粮丁三石。安乐乡的赈粮,仅剩下区区四石。
他还拿其中二十斤麦子,买了一个十二岁的闺女做小妾。
没错,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值二十斤麦子。
常风道:“刘都院,咱们去阳谷县城吧。我去摘了知县的人头!”
众人正要离开粥棚,前往县城。却看见灾民们已经把他们的马用石头砸死了,正在争抢、生吞马肉。
钱宁怒道:“这群胆大包天的王八蛋,我得杀他几个!”
常风却阻拦他:“算了。二十匹马能救不少人命呢。咱们步行去县城吧!”
钦差奉旨到阳谷县治水。山东巡抚、都司、藩司、臬司、东昌知府等头头脑脑已经齐聚阳谷县,侯见钦差。
山东巡抚聂诚是阁老丘的至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聂巡抚也是个腐儒。
常风等人来到了阳谷县衙。
聂巡抚等人齐齐下跪:“臣恭请圣安。”
刘大夏道:“圣躬安。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常风质问聂巡抚:“阳谷县境内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聂抚台可知晓?”
聂巡抚有丘当靠山,又是山东的封疆大吏。他并不怎么惧怕常风。
聂巡抚道:“钦差副使言过其实了吧?弘治盛世,怎么可能出现易子而食?”
“我已视察了阳谷县的粥场。煮的都是香喷喷的麦饭。每个灾民,每天可领一斤麦饭!”
常风怒道:“你进了阳谷县城就没出去巡查吧?你说的麦饭,是城内粥场的!”
“那是做样子给你看的!阳谷官府根本不让灾民进城!在城外的粥场,是十石米给几千灾民吃一个月!”
“一大锅只煮一把麦子!”
聂巡抚是丘的人,跟常风算政敌。
他针锋相对:“你们的皇差是治水。赈灾是我们山东当地官府的事。”
“我去哪儿巡查粥场,似乎不该你操心!”
刘大夏看不下去了:“要治水,先救民!民都死绝了,我们治水又有何用?”
没错。月底又懒惰一天。今天一章五千字。
第167章 孔家的粮,读书人配吃,老百姓不配吃
聂巡抚认为自己有在锦衣卫面前硬气的资本。
不光因为他是大明的理学宗师之一,在内阁里有靠山。
还因为他清廉。
老子不贪财,不好色,不夺利。一生只争个清流的名声。锦衣卫能奈我何?
再说了,哪朝哪代黄河决口不死人?死的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百姓而已,又没死士绅、读书人。
百姓,呵,百姓算得了什么?不识字、不读书的人,在我眼里根本不配为人。
聂巡抚的想法,正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聂巡抚虽不是圣人,却自诩圣人的学生。
刘大夏说“要治水,先救民”。
聂巡抚不以为然:“皇上让二位钦差来治水。赈灾是我山东官府的事!”
“你们别忘了,我也是钦差!”
聂巡抚还真算钦差。
有明一代,省一级的地方官只包括三司,即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
巡抚虽在实际上是封疆大吏,名义上却是皇帝派驻地方的钦差。
常风有些不耐烦了:“阳谷知县是谁?滚出来!”
一个熟人来到了常风面前!
知县竟然是常风的同年,北直隶乡试亚元黄仲仁!大清官黄伯仁的弟弟!
常风目瞪口呆:“黄仲仁?是你?”
黄仲仁小心翼翼的说:“啊,常年兄。当初顺天府鹿鸣宴,下官不知常年兄的身份,冲撞了常年兄。下官追悔莫及。”
常风有些奇怪:“我记得两次会试,杏榜上都没你的名字。一个举人,短短数年竟当上了知县?”
大明选官极重出身。通常举人参加大挑,被授予县丞、主簿、典吏一类的职务。需要干上十年二十年,才能升为一县正堂。
且这还需要举人有背景、有门子、会办事。
黄仲仁压低声音:“回常年兄。下官的干爷是司礼监秉笔李广。”
常风恍然大悟!原来是抱了李广的大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