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272节

  用后世的话说,八位长老丢掉了决策权,只保留了分红权。

  常风问:“另外五成半呢?”

  吕少源答:“从沿海县衙的衙役,到京城的高官大吏,一层一层把另外五成半分掉了。”

  “小喽们的分红银子,是每半年一发。”

  “大人物们的分红银子,则是每隔三年,在京城内对账、结算、销账。”

  常风一愣:“这次闫盼儿进京,就是为了三年一度的分红,哦不,分赃大会?”

  吕少源答:“正是。”

  常风问:“三年才分赃一次。她这次进京,得带多少银票?”

  吕少源的回答让常风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三百万两。”

  弘治十四年,朝廷征收实物税总计折银两千三百二十三万两;货币税现银三百一十五万两。

  走私海商集团双木会,三年分红竟顶的上大明一年的货币税收入。

  且这只是大人物们的分红。如果加上那些喽们的分成,将是一个惊天的数字。

  常风问:“闫盼儿的分赃大会何时举行?地点在哪里?”

  吕少源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常风皱眉:“你是股东你不知道?”

  吕少源叹了声:“唉,我岳父已经仙去六年了。如今的我在双木会中不算大人物。只算小喽之列。不配参加三年一度的分红大会。”

  “林家的小寡妇,看在我曾是四海会长老的份儿上,每年赏我两三千两银子过活罢了。”

  常风心忖:看来吕少源如今已不是走私大网中的核心人物。

  常风没有再追问吕少源分赃大会的事,问也是白搭。

  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跟双木会不相干的问题:“福建永宁六城被倭寇围攻,尤天爵战死的事,你可知道内情?”

  吕少源如实回答:“我如今是个破落户。这种大事的内情我如何会知晓?”

  “不过我大致能猜出来九成可能是双木会雇佣倭寇干的。”

  “这么多年了,东南的海商哪个不恨尤天爵恨得牙根痒?”

  “他缴获了走私货物,一律交到市舶司。海商们得花大笔银子行贿市舶司的公公们,才能取回货物。”

  常风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

  他为尤天爵感到不平!

  尤天爵拼着性命缴获来的走私货物,竟成了市舶司大小内官们的生财之源。

  也就是说,尤天爵被市舶司的内官当成了一柄刀。从海商身上刮油的刀!

  到最后,那些走私货物还是会运到海上去,为海商、倭寇牟利。

  倭寇得了银子,可以招兵买马,聚拢更多人。东南倭患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尤天爵十几年的奋战,不惜为国捐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啪!”常风盛怒之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之大,直接疼得他一缩手。

  常风起身,离开了堂屋。

  张采和巴沙追了出去。

  张采问:“常爷,吕少源似乎已经没了审问的价值。如何处置他?”

  常风反问:“跟倭寇做生意算什么?”

  张采答:“算通敌叛国。”

  常风又问:“锦衣卫一向如何对待通敌叛国者?”

  张采道:“明白了。今夜城南乱葬岗会多一具无名尸。”

  常风越来越喜欢张采这个年轻人了。每次他无需将话挑明,张采便能领会他的意图。

  吕少源已经落魄成一个不知内情的小人物。

  但今日的审讯不是没有成果。最起码,知晓了闫盼儿此次进京的目的分赃。

  常风暂时只知闫盼儿进京的目的之一,不知目的之二。

  坤宁宫。

  张鹤龄已顺利将闫盼儿带进宫,引荐给了张皇后。

  此刻,张皇后正站在那坨十五斤重的龙涎香前。

  张皇后啧啧称奇:“真是异宝啊。恐怕大明开国一百三十多年,宫里从没收到过这么罕见的贡物。”

  闫盼儿真的是巧舌如簧,毫无比喻修辞的巧舌如簧。

  她跪在地上叩首道:“当今万岁是古往今来第一有福之仁君。皇后娘娘是古往今来第一有福之国母。”

  “此等异宝,沉睡海中不知几千年。只等出现第一有福之国母,它才现世。”

  闫盼儿的马屁拍得张皇后很受用。

  张皇后低头看了一眼闫盼儿:“你有心了。也破费了。”

  闫盼儿道:“只要能够孝敬皇后娘娘,博得皇后娘娘一笑。林家即便散尽家财也值了。”

  说这话时,闫盼儿的泪珠子像水儿一样哗啦啦的淌到了青石板上。

  张皇后连忙问:“你怎么哭了?”

  张鹤龄在一旁帮腔:“姐,林夫人是受委屈了。”

  张鹤龄在坤宁宫内不称“皇后娘娘”,直呼“姐”。属于毫无人臣之礼的恶劣行为。

  他就是这么个没规矩的人。没人在意,也没人敢管。

  张皇后道:“别哭了。跟本宫说说,有何委屈?”

  闫盼儿开始装可怜,博取张皇后的同情:“皇后娘娘。民妇是个丧夫守节之人。既要管着年少的独子,又要撑起林家的家业。”

  “时不时,还有人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嘤嘤嘤。”

  张皇后大为心酸:“唉,你一个女人,不容易啊。”

  “告诉本宫,是谁欺负你了?本宫替你做主。”

  闫盼儿没有直接说出“常风”二字。

  她在进京前做足了功课。知道常家与张皇后的关系。

  自古疏不间亲。她才不会蠢到说常风欺负了她,让张皇后做主呢。

  闫盼儿答:“欺负林家孤儿寡母的人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张皇后竟从头上取下了一枚金镶玉蝶恋花发簪。发簪饰以龙纹、凤纹。只有后宫之主才能用此等规制的发簪。

  张皇后将发簪交到了闫盼儿手中:“以后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将此物拿出来。”

  “有此物在,便能证明你是本宫的人。看哪个恶人再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张皇后这女人,善良是真善良,蠢是真蠢。国母皇娘随身佩带的信物,她竟随便赏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有了这东西,今后林家可以在东南横着走。有几个官员敢招惹国母皇娘的人?

  闫盼儿双手接过发钗,哭声更甚:“民妇前生积了什么德,能得皇后娘娘恩赏。”

  张皇后叹了声:“唉,别哭了。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管偌大家业的女人,难上加难。”

  锦衣卫那边。

  常风苦苦思索,该从何处下手将双木会连根拔起。想来想去不得其法。

  一个人权势再盛,能力再强,也无法对抗整个朝堂。

  那个珠圆玉润的寡妇,凭着高超的手腕,已将整个朝堂拖下了水。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常风下差。

  赶巧,王守仁也从街对面的兵部走了出来。

  二人默契的并肩而行。

  常风问:“伯安,复仇二字语出何典?”

  王守仁答:“语出《越绝书叙外》,臣不讨贼,子不复仇,非臣子也。”

  常风没有再说话。抛开家国大义不谈,就算为了给袍泽尤天爵复仇,他也得跟双木会斗上一斗。

  常风回到府邸。他在前院远远看见,一家人正站在客厅中,好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常恬也回娘家了,亦在客厅之中。

  常风走了进来:“你们做什么呢?”

  刘笑嫣答:“你看这是何物?”

  常风往桌上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两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白色粉末。异香扑鼻。

  常风也是享了十几年富贵的人,见过大世面。他问:“哪儿弄来的龙涎香?”

  “这两盒子加起来足有六两龙涎香。值两千两银子呢。”

  刘笑嫣答:“皇后娘娘赏的。她刚得了一块十五斤重的龙涎香。下晌让我和糖糖去坤宁宫观赏。”

  “临走的时候,她让宫女给我们一人切了三两,磨成了粉。只要往香囊里放半钱,挂在身上能香一年呢。”

  张皇后真心拿刘笑嫣当亲姐姐,拿常恬当亲妹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们二人。

  常风咋舌:“十五斤重的龙涎香?亘古未闻啊!南洋哪个藩属国贡上来的?”

  常恬插话:“是泉州一个林姓商人家的女人送给皇后娘娘的。”

  常风心中咯噔一下:闫盼儿竟攀上了皇后?这事.越来越不好办了。

第228章 闽商会馆的鸿门宴

  入夜。常风在书房看儿子常破奴作的一篇应试八股。

  常破奴十四岁时通过了县试,十五岁通过府试。今年他将参加北直隶学政主持的院试。

  若能通过,便会得到秀才功名。

  作为太子的东宫伴读郎,常破奴得到的教育资源是整个大明最顶级的。

  东宫的老师有李东阳、谢迁、王华、杨廷和随便拎出一位都是当世大儒。

  常风仔仔细细的看完了儿子所作八股文。心中感叹:壮壮的制艺功夫比我还要强一些!

  说不准若干年后,壮壮考中了进士,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名落孙山。

  不过作为父亲,严厉是必须的。

  常风心里虽夸,嘴上却骂:“荒唐东西。整日舞枪弄棒,斗鸡走狗。可算用功一回,作了这篇还看得过眼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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