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丛悲伤不已。悲伤过后则是愤恨。他偏执的认为是常风害了尚铭。
夏丛这人像极了年轻时的常风。有野心,有手腕,精明干练。
六年时间,他从刑部的一个六品主事,爬到了都捕司郎中的位置。成为了文官集团手中专办秘密差事的一柄锋利匕首。
闵道:“是时候动手了。那位九夫人死期已到。”
夏丛把玩着手中的茶盅:“闵部堂放心。下官已经收集了九十多份证词,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四十多个盗贼。”
“这些证词和盗贼,全部能证明九夫人销赃掮客的身份,证据确凿!”
“按大明律,九夫人涉案的数目,已够判她三回秋决了。”
闵满意的看着自己最得用的手下:“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夏丛微微一笑:“除了定九夫人的罪。还有一件事,能让常风在京城中丢尽颜面。”
闵问:“哦?什么事?”
夏丛笑道:“督捕司的一个老捕快,二十年前曾跟九夫人睡过,还落了红。”
“打人要打脸,揭人要揭短。在九夫人的罪名上加一条,引诱私媾刑部官差以横行不法。”
闵笑道:“妙极了。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女人,竟是个人尽可夫的浪货。此事若传出去,常风还有脸立于朝堂嘛?”
夏丛继续说:“抓了九夫人,湘西巷的那些土家人也难逃干系。他们就成了异族歹人。”
“常风聚拢异族歹人,安插入皇帝亲军,图谋不轨,意图谋反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闵道:“抓捕九夫人之事,我亲自去办!不过不能在常府抓人。总要给常屠夫留点面子嘛。”
“你派人盯紧了常府。等九夫人出府时,咱们来个当街抓捕。”
夏丛拱手:“部堂高见。”
闵话锋一转:“若这回真能整垮常风,上头有人打了保票,十年内你会成为刑部的侍郎,跻身部院大臣之列。”
“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且说常风那边,丝毫没察觉一张文官集团编织的阴谋大网正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刘瑾察觉到了他在督捕司是有内应的。
浣衣局,八虎密会的密室之中。
刘瑾道:“刑部要整常爷家的九夫人。此事常爷尚不知晓。诸位怎么看?”
张永道:“我一直视常爷为自家人。这种事自然该及时提醒常爷,让他早作防备。”
谷大用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常爷这些年跟咱们八人一直若即若离。”
“若他跟咱们八人乘同一条船,文官又何至于嚣张至此?”
“如果九夫人被文官们害死。常爷今后还会站在文官与内官之间,举棋不定嘛?”
“杀妾之仇,会让他毫不犹豫的跟咱们同仇敌忾!”
“所以啊,刑部要整九夫人,我看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刘瑾陷入了踟蹰:“可九夫人毕竟是常爷的女人。坐视她被文官害死,我于心不忍。”
谷大用怂恿他道:“只是一个妾室而已。又不是常爷的正妻。”
“若刑部要害常夫人、宛平郡主、常少爷,那咱们没说的,指定帮常爷保护他们。”
“九夫人则不同。一个小妾而已。她死了,对常家是好事。”
刘瑾问:“怎么讲?”
谷大用道:“她死了,常爷会成为咱们的一员。咱们和他拧成一股绳,文官们必败无疑。”
“到那时,常爷就能跟咱们共掌权柄,长享荣华。”
自古无毒不丈夫,刘瑾能在日后成为大明的“立皇帝”,自然有他心狠手辣、歹毒的一面。
刘瑾下定了决心:对不住了常爷。为了常家和我的未来。这一回我只能坐视不管。
想到此,刘瑾道:“好吧。这一次咱们就静观其变。”
且说这日,刘笑嫣跟九夫人出了府,到街上闲逛。
贵妇人出街,自然有几个家丁仆人跟随。
街面上的不少浪荡公子,都忍不住多看这两位温润美妇几眼。家丁们时不时痛骂:“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二人进了一家古玩店。
刘笑嫣问掌柜:“上次跟你说了,我想请一串上好的佛珠。怎么样了?”
掌柜的道:“一直给常夫人留意着呢!您稍后。”
掌柜的进了柜房,片刻后拿出了一串佛珠:“常夫人你瞧瞧。这是最上等的檀香木佛珠,极为名贵。”
“更为难得的是,这串佛珠还经杭州灵隐寺的妙峰大师开过光。”
“妙峰大师活到了九十九岁圆寂,圆寂后坐缸不腐不烂,成为肉身佛。那是修成正果的大明第一高僧!”
刘笑嫣连忙作了个佛揖:“阿弥陀佛”。随后表情恭敬的双手接过了那串佛珠。
掌柜的笑道:“您是我们店里的老主顾了。本店这次不赚钱,只求成全您的这段佛缘。您赏小店八百两银子即可。”
刘笑嫣是高官家的大小姐出身。买东西不怎么爱还价。
九夫人则不同。她出身市井,又做了十年“生意人”。
九夫人道:“八百两?掌柜的,你糊弄鬼呢吧?我知道这串佛珠的来路。你最多花二百两。”
“我最多给你一百两的赚头,三百两!不卖我们立马就走!”
其实九夫人哪里知道佛珠的什么来路?只是唬掌柜的而已。
九夫人从刘笑嫣手上摘下佛珠,放在了桌上:“姐姐,咱们走。”
掌柜的连忙阻拦:“别介啊。价钱好商量。我说了,这桩生意我不求赚钱。只求成全这段佛缘。”
“一口价,四百两。”
九夫人道:“得了吧你。姐姐咱们走。”
掌柜的无奈:“好吧,三百两就三百两。常夫人,用不用我找个上好锦盒,给您装起来?”
刘笑嫣道:“用不着。我带手上就是了。”
二人买完了佛珠,又去逛弓箭铺子。
刘笑嫣对一张老黄弓爱不释手。
就在此时,大批刑部差役突然冲进了弓箭铺子。
闵领着夏丛、刑部的几名郎中、主事走了进来。
闵径直走到九夫人面前,质问道:“你名叫墨贴巴嘎尼昭昭?”
九夫人答:“是啊。”
墨贴巴嘎尼昭昭是九夫人的名字。九夫人已经有好多年没听别人喊她这个名字了。
一时之间,她竟有几分亲切感。
闵一脸正气的说:“我是刑部正堂闵。嘎尼昭昭,你涉嫌销赃,数额达数十万两之巨。”
“这是缉捕你的文书。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笑嫣一个闪身,护在了九夫人面前:“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刑部的闵部堂。”
“我九妹是你们刑部想抓就抓的嘛?”
夏丛在一旁拱手,不卑不亢的说:“常夫人,有礼了。京城之中,凡干犯大明律的歹人,刑部皆可抓。”
刘笑嫣怒道:“你是哪根葱哪颗蒜?摘茄子也不看看老嫩?”
“有我在,我看今日谁敢带走我九妹!”
说完刘笑嫣朝着随行的家丁喊:“快去锦衣卫,告知老爷!”
刑部的差役却抽出了腰刀,指向了家丁们。家丁们不敢轻举妄动。
闵怒道:“刑部尚书亲自抓捕人犯。案犯敢拒捕嘛?!”
刘笑嫣看出闵来者不善。她缓和了下口气:“闵部堂,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
闵道:“知道,你是皇后娘娘的义姐。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官员家的小妾?”
“你若爱惜皇后娘娘的名声,便不要妨碍我们的公务!”
九夫人到底是江湖人,有几分胆色。她道:“姐,不用拦他们。尽管让他们带我走。咱们夫君会救我出来的。”
刘笑嫣却道:“九妹,别犯糊涂。这两年刑部和锦衣卫势同水火。进了刑部大牢,你恐怕凶多吉少!”
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直接上前给九夫人套上了锁链。
其中一个主事很嚣张,想在上司们面前表现,他拿手硬拽着锁链,把九夫人往门外拖。
情急之下,刘笑嫣竟拿起柜面上的老黄弓,顺手从旁边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箭。
她搭箭拉弦:“我看哪个不怕死的,今日敢掳走我九妹!”
闵和夏丛都没说话。
从古至今,大领导手下都得有个吆三喝四的狗腿子。
拽着锁链的那主事一声暴喝:“好啊!敢劫人犯!反了!”
说完,主事从身边一名差役腰间抽出了腰刀,将刀刃横在了九夫人的脖颈上。
主事怒道:“按照规矩,有人敢劫刑部的人犯。刑部有权将人犯就地正法!”
“常夫人,有本事你就放箭试试!我看你敢当着刑部正堂的面,射杀朝廷命官!”
刘笑嫣怒道:“你们别逼我!”
主事故意紧了紧手中的腰刀。锋利的刀刃直接在九夫人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不过只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主事冷笑一声:“来啊,你倒是射啊!”
刘笑嫣见九夫人受了伤,假如主事的手再紧一下,便会割断九夫人的颈脉。她心中更为慌张。
夏丛是个极为歹毒的人。他说:“常夫人息怒。先把弓放下。”
夏丛说完,作势用手去推刘笑嫣拉着弓弦的右手。电光火石间,他故意用右手中指留着的长指甲,扎向了刘笑嫣的手背!
刘笑嫣吃痛,慌乱之下手指松动,弓箭脱弦!
“嗖!啪!”
老黄弓射出的箭力道非凡。直接射进了主事的脑袋!
刘笑嫣手腕上还带着那串高僧开过光的佛珠,这下好,直接放箭超度了。
在场所有刑部官员、差役都呆住了!
闵心中一阵窃喜:这真是搂草打兔子,一举两得!
当街射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可比当销赃掮客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