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笑嫣道:“京里的官宦小姐,十六就都嫁人了。我已经等了你四年,还在乎多等一两年。”
说完,刘笑嫣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膝盖一顶,一撅两半儿。
她将箭尾递给了常风:“我信你,你一定有八抬大轿娶我过门的那一天。”
“等下定礼的时候,记着把这半支箭还给我。”
常风大为感动:“笑嫣,我这辈子若能把你娶进门。此生足矣。”
这对牛郎织女,又说了好一阵情话。直到刘管家撵人,常风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出得刘府。常风离京前要办的两件事,全都办完了。
然而,朱骥却打算让他办另一件事,一件说容易就容易,说难就难于登天的事。
锦衣卫指挥使值房。
朱骥侍立在万通面前。
怀恩主动宣称常风是他埋在锦衣卫的暗桩,从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朱骥。
万通至今认为,朱骥是忠诚于他的一条恶犬。
万通喝了口茶:“真便宜常风那小崽子了。”
朱骥道:“指挥使,我有个法子,可以狠狠惩治常风那小子。”
万通眼前一亮:“哦?说。”
朱骥提醒万通:“两日后便是秋决。诏狱中关押的死囚,要杀一批.”
万通打断了朱骥:“你别是想把常风抓进诏狱,随人犯一同杀了吧?”
“万万不成。尚公公和怀恩做了交易。常风要是被咱们弄死了,浙江藩司王子余也要完蛋。”
朱骥道:“指挥使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建议您杀常风。”
“凡进锦衣卫的袍泽,都要经过一道坎。这道坎就是杀人!”
“大部分袍泽,第一次杀人后,天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满眼都是被杀之人的人影。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常风如今名义上还是锦衣卫的人。您让他参与秋决,当刽子手。”
“他以前只负责抄家,从未杀过人。估计得吓得尿在裤裆里,七魄被吓撒六魄。”
万通若有所思:“好!妙!这也算狠狠惩治他了。就这么办!”
其实,朱骥建议万通,命令常风去杀人,并不是为了惩治常风,而是为了磨砺常风。
刚才他有句话说得很对。杀人,是道坎儿。
今后常风要想为太子办好秘密差事,就必须经过这道坎。
不管踏过这道坎儿的过程有多么痛苦。
这就好比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平时在营里刀枪第一、射箭第一、火器第一、棍棒第一,拳脚第一。
但上了战场,却不敢杀人。那他最多只算个绣花枕头,是个孬兵。
翌日,怀恩外宅前院。
常风站在院中。
怀恩背着糖糖,正在跟十几个小宦官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刘瑾也在其中。
怀恩本就体形肥胖。小宦官们又故意放水。
怀恩和糖糖一撞对面,对面立刻就倒。
糖糖兴奋的拍着怀恩的胖脑袋,大喊:“胖大马,驾!杀啊!”
怀恩笑道:“来喽小将军,冲!”
虎子在一旁“汪汪”叫着,仿佛在给小主人助威。
太监无根,没有子嗣,往往喜欢孩子。
肥胖的怀恩是这样,他的死对头尚铭亦是这样。
尚铭每月十五,都要跟成化帝请假,去一趟京郊昌平县。
那里有他用绑票富户所得钱财,捐助修建的六所义塾。
义塾里教的都是四里八乡没钱读书的穷孩子。
尚铭去看孩子们,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他是真心喜欢孩子。
不多时,十几个小宦官全被怀恩、糖糖撞倒在地。
他们倒在地上还不忘拍马屁:“干阿爷和常小姐神勇!”
刘瑾不甘示弱:“对对,小的们甘拜下风。”
就在此时,一个守门的团营百户前来通禀:“禀公公,锦衣卫北镇抚使朱骥要进府。”
怀恩放下了糖糖,狐疑的自言:“他怎么来了。”
为了掩人耳目,怀恩从不跟朱骥在外宅里见面。
因为怀恩知道,自家外宅里有贵妃党派的耳目。
团营百户道:“禀公公,他说要进府给常百户传令。”
怀恩道:“哦,让他进来。”
不多时,朱骥进得前院。
他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走到怀恩面前,拱了拱手:“对不住了怀恩公公,我这趟冒昧进府,是给常风传令的。”
做戏要做全套,怀恩也装出怒气冲天的样子:“常风是我的人。谁有权给他下令?狗仗人势的东西,到我府里抖威风?”
第37章 秋决
怀恩跟朱骥在前院里剑拔弩张,跟杀父仇人一样。
常风在一旁暗道:他俩太会演戏了。谁能想到朱骥是怀恩公公手里的暗桩。
朱骥冷笑一声:“呵,您说常风是您的人?他是御马监的宦官?还是驻京的团营兵?”
“您别忘了,他现在还是锦衣卫的试百户!”
“尚公公是他的上司,万指挥使是他的上司,我也是他的上司!您不是!”
怀恩怒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能给他传什么令。有屁就放吧!”
糖糖抱着怀恩的粗腿,说:“老胖子,你好凶啊。”
怀恩摸了摸糖糖的小脑袋:“傻娃娃。对待咬人的恶狗,就得这么凶。”
朱骥走到了常风面前:“传万指挥使钧令。命你参与后日秋决,充任刽子手!违令者,革职。”
常风一愣:当刽子手?这是什么命令?万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怀恩道:“令传完了?我的府邸讲个‘礼’字。就算是外面跑进来一条狗,我也得给口水喝!”
“狗仗人势的东西,进客厅,喝口茶吧!”
朱骥冷笑一声:“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知道,怀恩公公这里有上好的雨前茶。”
三人进了客厅。刘瑾跟了进来伺候。其余小宦官一律留在屋外,继续陪糖糖玩耍。
刘瑾倒好了茶,怀恩将他也支开了:“也出去吧。去给常小姐当大马。”
刘瑾是怀恩的人,怀恩很信任他。但再信任也要有个限度。
朱骥的储党暗桩身份,全京城知晓的不超过五个人。连太子本人都不知道。
怀恩要跟朱骥说体己话,自然要支开刘瑾。
怀恩问:“万通怎么下了这么道令?”
朱骥道:“是我建议万通下的这道令。杀人是道坎儿。常风必须跨过去。”
“不然,他永远都只是个无用之人。”
说完,朱骥看向常风。
常风道:“明白。镇抚使是要练我的胆。”
朱骥摇摇头:“不是练胆,而是练心!办秘密差事的人,必须得学会心狠手黑。”
常风从未杀过人。他心里没底,自己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朱骥跟怀恩对视了一眼。
怀恩心领神会,一把将茶盅摔在地上:“赏你口茶喝,你还拿上堂了是吧?赶紧滚!”
朱骥也扯着嗓子喊:“怀恩公公,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今后少吃点吧!掉了茅坑里都不好往上捞!”
说完朱骥气冲冲的走了。
糖糖跑了进来:“老胖子,你怎嘛那么凶啊!刚才进来的那个人也好凶。”
怀恩将糖糖抱了起来:“不管他,该吃午饭了。阿爷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猪头肉,还捣了蒜泥!”
两日之后,锦衣卫校场。
校场是锦衣卫点兵的地方。每到秋天,这里会变成法场。
常风跟二十名刽子手站在校场前。
万通则坐在校场点兵台上,悠哉游哉喝着茶。
明代的死刑,分为凌迟、斩立决、秋决三种。
秋决相当于死缓。被判“秋后问斩”,不会立即行刑,而是押在牢房里。
等到秋决那天,一大清早,三法司的堂官们会呈递给皇帝一份死刑犯名单。
皇帝一般会随机三五人中取一,打上红勾。这叫御笔勾决。
运气好的犯人,能多活五六年。
成化朝甚至有个犯人,连续二十一年没被御笔勾决。成化帝认为这是天意,干脆将他赦免了。
不多时,宫里的一个宦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道折子。
宦官道:“国舅爷,这是皇上御笔勾决的名单。”
万通拿过名单,吩咐朱骥:“按单子去诏狱提人犯吧。”
半个时辰后,十六名人犯被提到了校场上。
其中就有那位整天在诏狱里唱匪歌的广西叛匪头子。
叛匪头子先把“关起四门把火烧”的匪歌又唱了一遍。
随后他大喊道:“大丈夫在世,得曰公主、睡皇后,才叫痛快!”
没人来制止他胡说八道。
锦衣卫有规矩,秋决这天,死囚为大。他们愿意怎么喊就怎么喊。人都要死了,还不准人家说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