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299节

  一名瘦茶客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胖茶客道:“这事儿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庆成王找了十位亲王,二十八位郡王联名。此番定要跟文官争个高低!”

  瘦茶客道:“这下有好戏看了!宗室、文官二虎相争,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坐山观虎斗,看个热闹!”

  常风听了这番对话,心中十分满意:北镇抚司的那些乌鸦校尉果然善于造谣之道。这才几日功夫,谣言已经传得满天飞,还有鼻子有眼儿的。

  尤敬武压低声音:“义父,他们妄谈国事。要不要抓起来?”

  常风微微摇头:“民间议论,无碍朝政。咱们要是因为这点事儿抓人,恐怕诏狱会关个满号。连锦衣卫校场都挤满案犯。”

  宗室要与文官较量一番的谣言没几天就传得满天飞。

  用后世的话说,常风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宗室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谁动宗室利益谁倒血霉。

  常风才不会站在台前,与宗室为敌。

  弘治十七年的文官势力达到了巅峰,皇帝的旨意他们都敢驳回。

  常风要做的,就是制造谣言,挑起双方争斗。适当的时候再添上一把火,引导他们鹬蚌相争,让百姓得利。

第247章 宗室限妾令与延寿塔

  在弘治朝后期,文官的势力能够压宗室一头.或几头。

  皇帝是宗室最大的后台。文官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宗室乎?

  弘治十七年,霜降日。

  天气骤然变冷,清晨的寒霜结满了奉天门前广庭。文武官员们已经换上了冬服。

  饶是如此,凛冽的秋风还是吹得人脖颈发凉。

  弘治帝坐着八人舆来到了前广庭,百官跪迎。

  一名人高马大的大汉将军跪倒在八人舆前。背起了弘治帝,走到龙椅前。

  萧敬跟几名太监、少监,七手八脚的将弘治帝搀扶到了龙椅上。

  武官班中的常风看到这一幕格外心酸。

  仅仅十八年前,皇上还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却已虚弱到像个八十老翁。

  要知道,皇上今年才三十五岁啊!比常风还小四岁。

  不得不说,弘治帝是一位勤勉的天子。即便病成这样,依旧不缺席每日早朝、午朝。

  早朝开始。

  弘治帝开了金口:“朕打算在朝阳门外修一座延寿塔。内阁拟诰书吧。由司礼监秉笔张永、内官监太监李兴提督兴建事宜。”

  “哦,银子由内承运库出。不用一两国帑。”

  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帝,为祈求上天给他延寿,修一座佛塔祈福,这并不过分。

  修的是佛塔,又不是阿房宫。撑死也就花个几万两银子。且用的还是内帑。

  常风第一个出班:“皇上敬天爱民。上天一定会降下福报,佑我大明天子长命万岁!”

  “臣常风请求至延寿塔工地,搬运木材、石砖。略尽身为臣子的绵薄之力。”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从弘治帝还是储君时,常风就常伴他左右。

  常风是怀恩的干孙,每当看到常风,弘治帝就想起自己的恩人怀恩.

  常风主动请求去延寿塔工地当苦力,这让弘治帝大为感动。

  弘治帝刚要夸赞常风几句。内阁首辅刘健第一个出班。

  刘健说了一席载入史书的话:“禀皇上。佛老鬼神之事,无益于世,有损于民。今寺观相望、佛道成群、斋醮不进,赏赉无算,竭尽天下之财,疲天下之力,势穷理极,无以复加。请收回前命,停建塔寺!”

  刘健此言一出,先是李东阳、谢迁两位阁老出班:“臣附议!”

  六部官员、科道言官纷纷出班:“臣附议!”

  夭寿了!一个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勤勉治国,开创一朝盛世的明君,在病入膏肓之时,连修建一座佛塔祈求延寿,都要被“贤臣”们反对。

  “贤臣”们不是不通情理。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原则:弘治朝的朝堂是君臣共治。不能让皇帝说了算!不管皇帝提出的事情是否合理。我们一定要杠一杠。

  大明的文官,是最早的杠精。

  奉天门前广庭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一众文官齐齐反对弘治帝修建佛塔。

  弘治帝分外失落,压抑之下他眼冒金星,差点从龙椅上跌落下去。幸好萧敬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储君朱厚照听不下去了,他高声道:“满朝文官还有良心嘛?父皇的身子是被朝政累垮的!”

  “他老人家只是想修一座佛塔而已!你们就横加阻挠,毫无人臣孝悌!”

  “李先生、谢先生,你们不是整日教导孤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嘛?你们的孝在哪里?们的忠在哪里?”

  弘治帝打断了朱厚照:“不要胡说!”

  朱厚照满脸委屈:“父皇.”

  弘治帝重复了一遍:“不要胡咳咳咳,不要胡说。”

  “众卿家所言极是。是朕有错。国帑、内帑一丝一毫皆是民脂民膏。朕不该擅兴土木。”

  “修建佛塔之事,朕不会再提了。”

  常风听了这话,为仁慈敦厚软弱的皇帝感到悲哀。

  这是什么样的朝廷,这是怎样的一批臣子啊!

  “君臣”变成了“臣君”,臣在君上。弘治帝或许能在史书上留下君臣共治、从善如流的好名声。但改变不了臣权压过皇权的事实。

  太祖、太宗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早朝散后,憋了一肚子气的常风回到了锦衣卫。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定要帮弘治帝将佛塔修成。

  就在此时,翰林院的庶吉士刘龙大模大样的进了常风的值房。

  刘龙见到常风,别说跪拜,连拱手之礼都懒得行。他背着双手,盛气凌人。

  此人是弘治十二年的探花,刘健最看重的高足。有刘健当后台,他完全不把常风放在眼里。

  皇帝势微,皇帝的家奴头子自然也缺少对文官的威慑力。

  刘龙道:“刘首辅命你立即去内阁值房。”

  “命”,还他娘“立即”?这是上司对僚属的言词。

  皇帝亲军的统领,什么时候成了内阁的僚属?

  常风一脸平静,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大丈夫:“哦?刘首辅没说什么事?”

  刘龙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对常风毫无尊重可言。

  一旁的千户张采道:“常爷,要不要查刘龙的底?我很想看看,这个牛鼻子庶吉士有没有做过什么不法情事。”

  常风道:“查!不但要查他,还要查他三代。我倒要看看,刘首辅的高足是不是洁白无暇的莲花。”

  张采问:“那内阁您还去嘛?”

  常风道:“去。当然要去。如果我所料不错,我布局了一个月的那件事,今日会有个结果。”

  半个时辰后,内阁值房。

  常风站到了三位阁老面前。

  刘健抿了口茶,瞥了常风一眼:“京中纷传,宗室正在串联,说什么宗室要出来理政,削内阁之权。有这回事嘛?”

  常风撒谎:“有,北镇抚司在各藩王处都是有耳目的。此事属实。”

  刘健追问:“领头的是谁?”

  常风微微一笑:“我不太好说。我是朱明皇族的家奴,那些藩王宗室亦是我的主人。”

  刘健眉头一皱:“这么说,你是要袒护藩王宗室了?”

  常风道:“不敢。”

  谢迁插话:“怎么不敢?还有锦衣卫常屠夫不敢干的事情嘛?”

  常风冷笑一声:“呵,袒护藩王宗亲就要跟你们三位阁老、六部九卿为敌。如今皇上都要让你们三分。我这个家奴又怎敢自讨没趣?”

  谢迁道:“算你识时务。”

  李东阳打圆场:“常同知心里一向装着黎民百姓。藩王宗室供养,百年间占去了朝廷财政支出的两成还多.”

  “常同知是明事理的,自然不会跟他们站到一起。”

  常风道:“我说过了,我是不敢跟他们站到一起。”

  “至于李阁老所说,藩王宗室供养靡费甚多,是朝廷大弊,我与你观点相同。”

  “宗室制度,嫡长子袭爵。庶子降一等封爵。”

  “亲王庶子封郡王。郡王庶子封镇国将军,镇国将军庶子封辅国将军,辅国将军庶子封奉国将军,奉国将军庶子封镇国中尉,镇国中尉庶子封辅国中尉,辅国中尉庶子封奉国中尉”

  “洪武年间,有爵在身的宗室只有五十八人。到永乐年间,宗室人口增至一百二十七人。至本朝,宗室人数竟达一万一千八百人!”

  “这还不算公主、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郡及其仪宾。”

  “再过个百年,恐怕宗室数量会变成几十万上百万人!朝廷财政远远不够供养宗室。”

  常风一番话,引起了三阁老的共鸣。

  谢迁破天荒的夸赞常风:“常风,你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真是屁股决定脑袋和称谓。谢迁入阁之前,口称常风为“常爷”,如今却直呼其名。

  李东阳道:“若贸然断了宗室供养,恐怕会生变。为了大局,暂时不能这么干。”

  刘健点头:“是啊。虽说永乐朝之后,藩王势力日益势微。但不少藩王还是有护军的。”

  常风这回在表面上站到了内阁一边。他积极为内阁对付宗室献言献策。

  常风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下子断了宗室供养,显然不可能。”

  “不如这样。先限制宗室袭爵的人数。”

  “晋系藩王中的庆成王,生了九十多位子女。朝廷光是封他的庶子们,就封出去四十三个镇国将军爵位。”

  李东阳附和:“诸藩系宗室中,数晋系宗室生得多。山西巡抚前一阵子曾禀奏,晋系宗室一年供养就需粮七十七万石。”

  常风抓住了要点:“大明的宗室制度有漏洞。宗室正妻、妾室所生,皆为龙子龙孙,可袭爵。宗室正妻只有一位,妾却可以广纳。”

  “譬如庆成王一人便有妾数十位。”

  “若能控制宗室妾室的数量,便能控制宗室庶子的人数。”

  刘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常风。他心中暗道:常风能在弘治朝做了近二十年宠臣,果然有能力。看事情能抓住关键。

  李东阳道:“常同知所言极是!限制宗室妾室人数是个好法子!”

  常风已经揣摩透了文官集团的脾性,文官集团不知不觉中,成了被常风利用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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