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帝在竹林中听到这个评价,热泪盈眶:“朕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人?”
“后人有这样的评价.朕此生足矣!”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八。大梦醒来。
人死之前总要回光返照。弘治帝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弘治帝吩咐身边伺候的司礼监掌印萧敬:“让太子、刘健、李东阳、谢迁进来,其余人都退下。”
不多时,朱厚照和刘、李、谢跪倒在病榻前。
四人痛哭流涕。大明朝堂是出影帝的地方。他们此刻的眼泪却不是做戏,而是发自真心。
弘治帝平静的说:“人固有一死。天子亦不能超脱生死。朕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太子天资聪慧。只是年纪尚小,贪玩幼稚。希望诸位先生劝他多读书,辅他做一个贤明之君。”
最后一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这句话可以归纳成两个字的历史名词托孤。
刘健、李东阳、谢迁,将成为托孤辅政大臣。新皇帝也要听托孤辅政大臣的。
三人异口同声,口吻坚定的说:“臣誓不辱使命。”
听到三位辅政大臣的回答,一代明君,弘治大皇帝朱樘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弘治帝生于危难之中,即便转危为安,登基为帝,也没有享受过几日皇帝该有的乐趣。
他一生劳碌,努力让大明出现盛世光景。然而,唯一的遗憾便是执政期间过于依赖、放纵文官。导致文官势力呈尾大不掉之势,无法收拾。为大明的灭亡埋下了祸根之一。
人无完人,皇帝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朕累了。朕要好好睡一觉。
恍惚之中,弘治帝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纪氏。那个在他幼年时便永远离开了他的女人。
母亲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朝着他招手:“樘儿,过来吧。咱们母子终于团聚。”
朱樘张开双臂,快步跑向了母亲母子相拥而泣。
病榻上的弘治帝停止了呼吸。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八。大明弘治大皇帝驾崩于乾清宫。其在位十八年,享年三十六岁。
五月初十,明廷定大行皇帝庙号孝宗,谥号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葬于泰陵。
五月十八,年仅十四岁的太子朱厚照即位。定明年正月初一改年号“正德”,是为正德皇帝。
一个在后世史学界争议不休、毁誉参半的皇帝,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的中心。
历史的长河,还在不知疲倦的滚滚向前
第254章 常家的破格恩荣
新皇帝即位之初,大多会普免钱粮、大赦天下、大行封赏。
这是一个收买人心的面子问题。
正德帝却没有光顾着面子,不顾朝廷财政的实际。
他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建议,给内阁参考。
没错,永乐帝设置内阁,职责是“备以皇帝顾问”。现在反过来了,皇帝给内阁提建议,内阁做决定。
这个折衷的建议是:只普免去年丰收的湖广、浙江、云南三省全部钱粮。其余省份免粮两成。
内阁三位辅政很高兴:哎呦,我们这位学生很给内阁面子嘛!还知道国家大事应由辅政大臣决断。懂事懂事。
而且这个建议很合理。刘、李、谢很满意:瞧,我们的学生如此明智,全是我们当老师的功劳。
内阁欣然应允。
大赦天下方面,正德帝也提出了建议:只赦轻罪,重罪不赦。
像是小偷小摸之类的轻罪犯人,可以放。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重罪犯人,一律继续关押。
又是一条很合内阁心意的建议。三阁老再次欣然应允。
接下来是大行封赏。
正德帝的第一道旨意,是加封三位辅政大臣勋号。
刘健,加封左柱国;李东阳、谢迁加封柱国。
其余部院大臣,皆得到了政治上卿、政治卿、资治尹、资治少尹等等勋号。
三辅政很高兴。嘿,我们学生真有良心。一登基便给我们加勋号。懂事,懂事。
殊不知,正德帝将他们当成了三条指手画脚的老狗。打狗之前,总要给几个肉包子稳住老狗。
正德帝的肉包子里,下着七步断魂散呢!
六月初一。正德帝已经登基十二天。京畿局面已经稳定。
常风来到了乾清宫,请求觐见正德帝。他这趟进宫,是主动来交还京畿兵权的。
皇位已然大定。虽然正德帝没有授意常风交兵权,可当臣子的得自觉。
臣子一直掐着整个京畿的十几万兵马,皇帝不猜忌才怪。常风已是二十年的朝堂老油条,怎会想不通这一层。
常风站在乾清宫大殿门口。等待着刘瑾进殿通传。
十九年前弘治帝登基之初,对常风份外冷淡。常风甚至一连数月没见到弘治帝的面。
他跪在殿前候见时,心里还想:当今皇上该不会跟先皇一样,冷脸待我几个月再用吧?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得想开些。
就在此时,正德帝走出了殿门。
常风连忙将额头伏在青石板上,高喊“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心中懊恼:看来皇上有事去别处。兵权今日是交还不成了。
万万没想到,正德帝出殿.是为了亲迎常风!
正德帝径直走到了常风面前,双手搀起常风:“姨父,快快请起!朕能顺利继位,没出半点差池。全靠姨父掌控京畿兵马!”
正德帝口称常风为“姨父”,热情的不像是皇帝见臣子,倒真像是亲外甥见姨父。
随后正德帝呵斥刘瑾:“刘瑾,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朕的姨父想进乾清宫,还用通禀、侯见?”
“传朕旨意,今后常卿可无旨入宫、进殿。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道圣旨份量可不小。这么说吧,洪武朝时,得赐无旨入宫特权的只有一人汤和。
连中山王徐达都没有这项特权。
刘瑾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尽显老态。
刘瑾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一下:“是老奴糊涂。”
常风连忙推脱:“万岁,臣何德何能,怎敢受此恩荣?”
正德帝笑道:“保了两代储君。这功劳还小嘛?快进殿,咱爷俩殿内说话。”
说完,正德帝竟拉起了常风的手,君臣携手进殿。
常风被正德帝的热情和优待弄懵了。
本来他寻思,如今的正德帝已不是十几天前的少年储君,而是大明天子。一定会在他面前拿出皇帝的威仪来。
哪曾想,正德帝待他比登基前还亲热。
进得大殿,正德帝又道:“赐座!以后记住,只要常卿见朕,一律赐座!”
常风连忙推脱:“禀皇上,照宫中规矩,赐座之荣是给年逾花甲的功勋老臣的。臣今年愚龄四十,正值壮年,怎敢”
正德帝连忙摆手:“姨父休要推脱。再这样,咱们就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了!”
刘瑾给常风搬来了椅子。
常风不敢“全坐”,只敢屁股挨着椅子边沿“恭坐”,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正德帝问:“姨父此番进宫是为了?”
常风答:“禀皇上。如今京畿太平无事。京畿兵权掌于一人之手已是不妥。臣请求交出兵权。”
正德帝似乎在故意试探常风:“依朕的意思,朝廷应重设大都督府。由姨父当大都督,不光替朕管京畿兵马,还要替朕管边军、地方卫所军!”
此言一出,常风十分丝滑的从椅子上起身,直接跪倒叩首:“臣万难受如此重任!若真如此,臣宁可一死,也不敢误了朝廷军事。”
正德帝微微一笑:“呵,朕也就是说说。瞧你,怎么又跪下了?快坐着。”
常风道:“皇上不收回兵权,臣只能长跪不起。”
正德帝感慨:“姨父不贪权,不居功自傲,实乃人臣典范。朕答应你了,收回兵权。”
常风这才起身,坐回到御座上。
常风的心里其实很纠结。他现在“暂代锦衣卫指挥使职权”。
以正德帝对他的亲热程度,十有八九会给他去了“暂代”二字。
从洪武朝开始算,历任锦衣卫指挥使中,十个倒有八个不得善终。
指挥使的椅子是个典型的三煞位。
明知山有虎,最好就不要去明知山。
可是他在锦衣卫掌实权这么多年,不当指挥使,又始终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有几分缺憾。
没想到,正德帝根本没提这一茬儿,他把话题转移到了常破奴的前程上。
正德帝问:“破奴在吏部候选有两个月了吧?吏部还没实授他官职嘛?”
常风答:“尚未实授。”
正德帝道:“那正好!朕下特旨,授他翰林院编修实职,随朕左右行走。”
三甲倒数第一授翰林院编修已是破天荒的加恩了。
这还不算啥。重点是“随朕左右行走”。皇帝的身边人,就算部院大臣恐怕都不敢轻视。
常风再次离座叩首:“臣代犬子,谢皇上恩典。”
正德帝语出惊人:“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老给朕磕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这个礼那个礼,都是孔老夫子搞出来控制人的手段罢了!”
这话要是让李东阳、谢迁听了去,恐怕他们会跟皇帝学生掀桌子。
常风再次谢恩回座。心中暗想:皇上应该能跟王守仁聊到一起去。
正德帝又道:“先让破奴在朕身边待个两三年。朕派他出京当个知府,再历练三年。调回京后朕会派他大用场。”
常风早就看出了文官集团铁板一块对江山社稷的长远危害。
王守仁曾说过,想要打败一张根深蒂固的大网,最好的方法就是加入它。
若儿子破奴将来能跻身部院大臣之列,打入文官集团内部.或许是一件好事。
想到此,常风道:“皇上对常家真是皇恩浩荡!常家人结草衔环,万死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