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是理财能手,又能言敢谏。他当户部左堂,乃是朝廷幸事。”
“至于怎么保,我暂时还没想好。我想亲家翁精于官场争斗,应该有法子。”
李东阳其实挺鸡贼的。他不愿在明面上跟刘健、谢迁撕破脸。把保陈清的事推给了常风。
常风自然心知肚明。
但他还是决定听李东阳的,亲自出手保下陈清。
十八年前,怀恩离世前曾教导常风:“一个合格的缇骑,不仅要除奸臣,更要保贤臣。”
老内相语重心长的教诲,常风十八年来从未忘记。
想到此,常风笑道:“亲家不如直接说我精通旁门左道。你放心,陈清的事,我管定了!”
“我若保不下陈清,就白当了这么多年缇骑头子!”
“我不仅要保陈清。还要保徐忱得到浙江参议的职位。若一个好官因直谏弊政丢掉了升迁的机会,那朝堂之上还有光明可言嘛?”
李东阳道:“我看亲家胸有成竹,看来已经想出法子了。能否告知?”
常风微微一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李东阳脱口而出:“此语出自《周易系辞》。是我多嘴了,我不该问。”
常风大包大揽:“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陈清会依旧坐着户部左堂的位子。徐忱也会如愿升任浙江参议。”
陈清、徐忱直谏国库亏空,导致在京文官三年内少了四成俸禄。还断了他们挪支国帑的便利。
文官集团自然容不下这二人。
先是徐忱的升迁被内阁驳回。
两日之后,内阁首辅刘健、阁员谢迁及十六名部院大臣,百名正五品以上文官联名上奏:户部左侍郎陈清直谏财政大弊有功,应擢升南京工部尚书。
奏疏上了之后,便是喜闻乐见的乾清宫跪谏。文官集团大有“皇上不‘升’陈清,我等将跪死在乾清宫门口”的架势。
对于文官跪谏,正德帝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
常风主动求见了正德帝。
正德帝一脸烦躁的神色:“看到殿外跪着的那些人了嘛?他们在挟众欺君,欺侮的欺!”
常风微微一笑:“皇上不如准了他们的谏言,下旨擢升陈清到南京去。”
正德帝眉头紧蹙:“姨父,你该不会对他们服软了吧?”
常风连忙解释:“禀皇上,臣有一计,可保擢升旨意不能落实。”
常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番。
正德帝听后眉开眼笑:“姨父好奸诈不对,好智谋啊!”
常风的办法巧妙的很。他利用了大明官员任免的一个程序漏洞。
官员任免,有一项重要程序要走,那便是交接。
譬如旨意让陈清升南京工部尚书。他接了旨并不能立即赴任。
陈清需等待继任者到任户部,办完差事交接,移交官印。一切办妥后,陈清才能够正式卸任户部左侍郎,赴任南京。
朝廷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过了几天,文官集团一番内部协商,拟定了接任户部左堂的人选,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沅。
当天夜里,常风带着一份密档,找到了陈清的学生徐忱。
这封密档中,记录了林沅的十几件不法情事。证据确凿,内容详实。
徐忱是科道给事中,属言官之列。参人是他的本职。
翌日早朝,徐忱上奏疏,参劾左副都御史林沅渎职罪六、徇私罪四、贪墨罪三。
每一桩罪名,都是人证物证俱全。内阁想保林沅,却无能为力。
林沅丢官罢职。接任户部左侍郎之事,自然黄了。
文官集团又是一番商议,拟定了第二个户部左堂人选,鸿胪寺卿高有德。
常风再次带着一份密档,找到了徐忱。
徐忱再次上奏疏,参劾鸿胪寺卿高有德与婢女私通,私德有失。
这项参劾不仅有人证那个跟高寺卿私通的婢女。还有物证,沾了脏东西的秽裤,还是整整三条。
高有德被降两级,待罪留用原职。升任户部左堂之事泡汤。
文官集团继续商议。拟定了第三个户部左堂人选。河南巡抚,吴之泽。
常风第三次带着密档,夜会徐忱。
徐沈第三次上了奏疏。参劾吴之泽在任期间,兼并洛阳土地两千七百六十三亩,数字有零有整。亦是证据确凿。
吴之泽被免去河南巡抚一职,永不叙用。
在常风的暗中支持下,徐忱三次参劾,参倒了三位陈清的继任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傻子也能看明白。有人要保陈清,谁接陈清的任谁就要倒霉。
刘健、谢迁头都快大了!现在整个文官集团,无一人愿意升任户部左侍郎。
谁也不想步林沅、高有德、吴之泽的后尘。
刘健、谢迁已经猜到了,徐忱身后一定站着厂卫、站着常风。
不然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怎么会这么神通广大?谁接他老师的差,他便有谁的黑料?还证据确凿!
文官们无人敢接任。陈清的任免程序就走不完。
刘健、谢迁无奈,只得放弃了挤走陈清的想法。
刘健上了一封奏疏,结束这场赢不了的争斗。奏疏的内容是:户部左侍郎无合适继任人选。建议皇上命陈清留任。待找到合适人选后再调任南京。
陈清顺利被常风保下。
紧接着,常风开始了更骚的操作。
他找到了吏部尚书马文升。让老马以天官身份给正德帝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内容是:兵科给事中徐忱,参劾两位部院大臣、一位封疆大吏有功。理应擢升。恰好浙江参议出缺。可升徐忱为浙江参议。
对于大明的言官来说,他们最大的功劳就是参倒高官。参倒的官越大,功劳就越大。
徐忱七天内参倒了一个左副都御史、一个鸿胪寺卿、一个河南巡抚。这功劳大得没边儿。升任浙江参议顺理成章。何况还有吏部天官的保荐?
内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乎,徐忱顺利得到了本就属于他的浙江参议官帽。
不过,徐忱始终得罪了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他此生再无升迁,一辈子最高就做到参议一职。
至少在短时间内看,常风在跟文官集团的这次交锋中大获全胜。常风天秀,秀麻了。
第261章 去他的朝局
从常风的视角看,刘健、谢迁这两位辅政大臣整天忙着搞权谋争斗。
其实不然。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病人眼里全是细菌。
坐在锦衣卫大掌柜这个位置上,常风接触的全是蝇营狗苟的事儿。他跟刘健、谢迁打交道,全都是旁门左道的交锋。
列位看官自然会产生,刘、谢不干正事儿,天天耍阴谋诡计的错觉。
实际上,这二人除了玩弄权谋,纵容家人捞捞钱,唆使门生故旧抓抓权.其他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没少办。
人都有黑白两面。弘治前三君子、后三君子并不是浪得虚名。
他们若没有理政大才,在任期间若没有大恩惠于百姓,也无法久任内阁十多年。
弘治十八年,八月盛夏。
自陈清、常风、徐忱上奏事件后,刘健、谢迁发现常风太难缠了,他的行事手段比他们文官还龌龊。
加上新皇帝登基,朝政千头万绪,内阁忙的不可开交。他们没有精力整日针对常风和八虎。
于是这两个月,刘健、谢迁跟常风、八虎几乎井水不犯河水。
这日,常府。
常风正在吩咐尤敬武一件要紧的差事送亲。
常风道:“敬武,你破奴兄弟如今在山东莱州三山岛盐场清查盐务。你带一百名力士护送李家小姐过去完婚。两日内出发。”
“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山东出响马,尤其是莱州。那地方不光产盐,还产金子。当地有大批金匪。”
“李家小姐若在半路出了差池,那就不是家事会牵扯到锦衣卫和内阁次辅之间的关系。会有人借机做文章。”
“侍讲学士毛纪就是莱州人。他跟我说莱州人都是月季般的容貌,大海般的胸襟。依我看,穷山恶水出刁民啊。不得不防。”
尤敬武道:“义父,您老就放心吧。山东兵备道十几年前在福建任职,跟我爹有交情。进了山东地面,大不了我让他帮忙,派卫所军一同护送。”
常风连连摆手:“不要动用卫所军。锦衣卫调卫所军办私事是犯忌讳的。朝廷里有人乌眼鸡一样盯着咱们呢。”
九夫人走了过来给常风倒茶:“我说老爷,你把心放了肚子里吧。咱这义子精明强干、武艺高强。一百锦衣卫力士个个高大威猛。”
“他们还带了五十支火铳。谁敢打他们的主意?”
“再有,自古官匪是一家。响马也好金匪也罢,只欺负穷人,顶多绑绑富户。他们恐怕连知县家的小姐都不敢劫。何况内阁次辅家的小姐,护送的还是锦衣卫。”
九夫人的一番话让常风释然:“是我谨慎过头了。”
随后常风又叮嘱尤敬武:“把李家小姐护送到了莱州,立即往回赶。你现在是卫里的佥事,又是北镇抚使,在外久了可不成。”
尤敬武点头:“放心吧义父,一来一回顶多一个月。”
就在此时,王守仁来访。
常风笑道:“守仁老弟。令尊刚高升了礼部左侍郎。我是大部分文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去贺喜怕给令尊惹麻烦。令尊可不要怪罪啊。”
王守仁道:“常大哥这是哪里话。今日闲来无事,我特来贵府打秋风。”
常风跟王守仁算得上是至交。常风连忙让仆人准备酒菜。
酒是好酒,菜却很清淡,都是时令小菜。
几盅酒下肚,王守仁感慨:“近日兵部收到了陕西杨一清的一道安边策。杨总制真可谓是出类拔萃的疆臣啊。”
历朝历代新皇帝登基后都要提拔一批人。
杨一清因为长得对不起观众,弘治朝时在陕西管了整整六年马政未得升迁。
正德帝即位后,他却时来运转,擢升“总制陕西等处军务左副都御史”。即陕西总制。
总制在职权上等同于总督。
杨一清成了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他得到这个跨越式的升迁,并不是因正德帝欣赏他的才干。而是因为杨一清有位好友八虎中位列第二的张永。
张永虽是太监,管的却是御马监,是带兵的“壮士张”。他跟带兵的文官杨一清关系非常好。二人相互欣赏。
是张永在正德帝面前替杨一清说了话,老杨才得以时来运转,喜升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