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十六味菜,孔府宴的第一珍肴上来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寿桃。名曰“一品寿桃”。
常风心忖:这应该是孔府宴上的主食。
美貌侍女给常风分了一块。
常风咬了一口,这哪里是寿桃?爽口香糯,甜而不腻。那股子甜香气沁人心脾。
常风脸上又露出了品尝到绝美食物的笑容。
刘大夏笑道:“我第一次吃一品寿桃,跟你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一品寿桃跟黄雀一样讲究。先用小火,将高梁饴糖炒半干。”
“取泰山脚下的贡田山药,入屉蒸两刻功夫,用木刀细细剁成泥。”
“山药泥中和入山楂糕、青梅粉、红丝、枣泥,团成寿桃,上屉蒸两刻。”
“最后将高梁饴糖加凉红茶水,小火化开,制成芡汁,倒在寿桃上。”
常风再次听得目瞪口呆。怪不得孔老夫子在《论语》中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
他老人家的子孙,在吃饭上果然无比讲究。
可是,一桌子的美食,孔宏泰却没怎么动筷子。
不多时,一个侍女走到了孔宏泰面前。
这个侍女,怎么说呢?长得嘿!又沟沟又丢丢,前凸后撅腿子长,美得冒泡。
侍女的手里有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张煎饼,一根大葱,一碗黄酱。
孔宏泰拿起大葱,蘸着黄酱均匀的涂抹在煎饼上,然后熟练的用煎饼卷起大葱,大口咀嚼着。
堂堂衍圣公,竟然对煎饼卷大葱最为钟情!
要知道,三国时的袁绍“四世三公”,就已经尊贵无比了。
孔家是“六十一世六十公一王”。孔宏泰这样尊贵的人,竟然独爱煎饼卷大葱?
孔宏泰狼吞虎咽完毕,边拿手帕擦着嘴,边解释:“常百户见笑。孔府宴是招待你们这些贵客的。”
“我自己倒不怎么喜欢吃。还是这煎饼卷大葱爽口。”
常风很会说话:“衍圣公这是不忘孔圣教诲。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就着凉水吃粗食,拿手臂当枕头,也能自得其乐。
孔宏泰惊讶:“常百户是锦衣卫的武人。竟也知《论语》中言?”
常风有些不好意思:“年少时,家父也曾逼属下读书。奈何属下才疏,不是读书的料。县试考了三次都未上案。”
孔宏泰道:“读书,不在于能在科举中走到哪一步。要看怎么读,怎么用。”
就在此时,伺候孔宏泰吃煎饼的那个美得冒泡的侍女,“噗通”一声给孔宏泰跪下。
侍女眼泪婆娑:“老爷,这是奴婢最后一次伺候您用饭了。”
常风心道:京城里,哪位高官不跟自家府里的绝美侍女有一腿?想来这绝美侍女必是衍圣公没有名分的禁脔。
常风还年轻。在锦衣卫见多了下三滥,反而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圣人。
孔宏泰连忙道:“念儿,快起来。我都忘了,明日就要出府,嫁给你的意中人了对吧?”
“你六岁入府。伺候了孔家人十一年。孔家人从未将你看成什么奴婢,只当你是个亲女儿。”
“你那如意郎君,我记得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我给你二十亩田,就当是娘家给的嫁妆。”
“有了二十亩田,就够你们夫妻好好过小日子了。”
“你告诉他,书要一直读下去,学无止境。但不要痴迷科举。”
“读书人呐,一旦中了举,做了官。好人也会变成恶鬼!”
常风从孔宏泰的眼神中,没有看出男女之间的苟且,只有一个父辈对一个子辈的慈爱。
孔宏泰最后的那句话,更是令他振聋发聩。
第42章 泰山姑子
三日之后,泰安府城外二十里,泰山脚下。
骑在马上的常风和徐胖子抬头凝望着高耸入云的泰山。五岳之首,名不虚传。
常风是随衍圣公、刘大夏来的泰山。徐胖子也跟着来了,他准备到泰山卫驻地拜会他的二叔徐永安。
常风打算让徐胖子引荐下徐永安。毕竟徐永安掌控着八千卫所军。制造异灾,或许他能帮上忙。
常风忽然发现,泰山脚下有无数宽敞的大宅子。
他问旁边的刘大夏:“刘大人,这些宅子是?”
刘大夏答:“都是些江南士族修建的。他们每隔三年来山东参加一次祭孔。”
“士族家家都出过高官大吏,富得流油。才不会去曲阜城跟穷书生们挤客栈呢。”
“他们在泰山脚下买地皮,建宅院。祭孔之前,在泰山脚下闲住两三个月,怡情养性,探讨学问。”
常风心中叫苦。他认为,制造异灾唯有放火一途。
可是,放了火,不光泰山上的那些树木要倒霉,山脚下的这些宅院恐怕也要烧个精光。
万一烧死几个江南的士族大儒,那就没法收场了。
江南士族通着天呢。这帮人世代读书、科举。门生故旧遍及朝野。
一里之外就是衍圣公在泰山脚下的私宅。
常风一行人打算在孔家私宅里住下。过两日爬泰山。
途径一片田地时,坐在滑竿上的孔宏泰命令:“停下。”
这片土地是种麦子的,地边上插着“孔田”的木牌。一个老农正在赶着一头牛拉犁翻地,为白露后播种做准备。
孔宏泰和刘大夏下了滑竿。常风以为衍圣公是要视察下自家的田地。
哪曾想,孔宏泰竟脱了靴,下了地,朝着老农喊:“老不死的!我来也!”
老农回击:“贱骨头,你又来了啊!”
常风大惊失色,问刘大夏:“刘大人,那老农竟不怕官家人?敢侮辱衍圣公?”
刘大夏捋了捋胡须:“他跟衍圣公是老相识,忘年交。”
孔宏泰下了地,帮着老农扶三角犁。
孔宏泰在孔府,要保持衍圣公的威严,不能想干啥就干啥。
他最喜欢做的事,其实是下田耕种。
每回来泰山,他都要跟那个老农下地干活,放浪形骸一番。
孔宏泰扶犁耕了半个时辰的地,常风等人就蹲在地头上,远远的望着。
半个时辰后,孔宏泰累的满头大汗,在老农的搀扶下来到地头歇息,喝水。
孔宏泰没有喝仆人递上来的龙井茶,而是毫不客气的拿起了老农的水罐,“咕咚咕咚”喝着井水。
喝完他一抹嘴,感慨:“躬耕乐道,真乃人间大乐也!”
老农骂了一句:“吊!让你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下地干活,看你还乐得出来不!”
孔宏泰不仅不怒,反而笑道:“老不死的说的对。”
老农道:“你这个衍圣公大人啊,就是个贱骨头。”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常风已经了解了孔宏泰的为人。
这是个对待权贵时性情孤傲,对待贫苦之人没有半分架子的好人。
常风还听说,孔宏泰经常减免佃户的租子。
可惜,孔子下面六十代子孙,不是每一代都像孔宏泰这样仁慈、慷慨。
众人随孔宏泰在地头上又待了一会儿。这才启程,来到孔家在泰山脚下的私宅。
这座私宅不及孔府奢华,素雅的很。
众人安顿好已是日暮时分。常风跟徐胖子来到了泰山卫驻地,找徐永安。
徐永安见到胖侄子,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胖娃,三年没见,又长了几十斤胖肉啊!”
徐胖子笑道:“二叔,我现在力能扛鼎!可惜京城之大,竟无我用武之地。让锦衣卫给革了。”
“这不,来泰安找您老讨口饭吃。”
徐永安轻轻一脚,揣在徐胖子的肥屁股上:“跟你二叔还来这一套。这是咱自家地头,能缺你的饭?”
“你来了,就给我当个亲兵百户吧!”
转头,徐永安又望向常风:“你就是胖娃信里总提的常风?”
常风拱手:“见过徐指挥使。”
徐永安笑道:“别见外,叫我徐叔就成。”
常风观徐永安其人,是个豪爽的汉子,不愧徐达之后。
徐胖子搓着手:“二叔,那个,那个。”
徐永安问:“哪个?”
徐胖子道:“晚上是不是要请我俩喝酒?”
徐永安道:“这是自然。”
徐胖子顺竿爬:“三个大男人一起喝酒多没意思啊!是不是得有女人陪酒?”
“我听说,泰山姑子很出名啊!”
徐永安大笑:“你小子真想得出。让你二叔领着你出去嫖?”
徐胖子道:“二叔,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咱们这些正经人,每到一地岂能不查风问俗?”
“听说泰山脚下的最大的风俗就是喝酒让泰山姑子作陪!”
徐永安道:“罢!军营内不准进女人。我领你们小哥俩去个好地方。”
常风心中暗笑:有什么样的侄就有什么样的叔,看来徐指挥使也是个花丛老手。
这样也好,有女人作陪,多灌徐指挥使几杯酒,我也好旁敲侧击问问火灾的事。
徐永安领着常风、徐胖子出了兵营,骑马来到了一座名曰“善缘庵”的古刹。这里就是找泰山姑子的场所。
泰山姑子,有一番由来。
泰山乃是五岳之首。来爬泰山的权贵络绎不绝。
人多的地方就有需求。权贵除了衣食住行,还需要女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各家寺庙开始有了利益冲突。为了让权贵前来留宿、捐赠,纷纷出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