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当今天子!我三年前放外任时,他还只是十二岁的小太子.
常风一声暴喝:“大胆罪员,见到皇上还不行礼?”
梁伯宏跪倒叩首:“罪臣梁伯宏,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帝根本没搭理他,而是转头对常风说:“常卿,你不是说锦衣卫问案一律先上刑后问话嘛?快上刑啊,朕等不及大开眼界了。那病怪刀,你赶紧让下面的人用啊!”
常风哭笑不得:“皇上,那怪刀若用了,梁伯宏会流血不止,失血过多晕厥。案子就没法审了啊。”
正德帝点点头:“啊,原来如此。那就最后再用。”
常风命令行刑百户:“先给罪员钉脚板,撒粗盐。”
大记性恢复术还是老一套。虽老套却好用。
刚上了三样刑,梁伯宏便扛不住了:“皇上,您要问罪臣什么事,罪臣一定照实回答。”
正德帝道:“朕听说,你将两淮盐引的七成,私下分给了六十多名高官?”
梁伯宏答:“回皇上,是。”
正德帝大怒:“两淮盐运使乃是朝廷要职。朕把如此要职授予你,你竟拿来牟利?说,你一任三年赚了多少银子?”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这个两淮盐司可比知府油水大多了。应该捞了大几十万两银子吧?”
(注“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最早出现在宋朝,并在明朝的话本中多有出现。“清”并非“清朝”之“清”,而为“清廉”之“清”。2018年老书中我写了这句话,好家伙,几百评论说我把清朝的话写进了明朝小说,是硬伤。故注明。)
梁伯宏气息微弱的说:“回皇上。臣一任三年,只拿了不该拿的银子五千两而已。”
“两淮盐运使的确有不少机会捞银子。可那些银子,根本轮不到盐司自己手里。全被京中高官、地方封疆瓜分了。”
“罪臣这个盐司官,说白了就是狗咬尿泡空欢喜。”
常风插话:“梁伯宏,别在皇上面前装可怜。我晓得你的心思。把两淮盐务的银子分给高官、封疆。等三年任满后,他们会保你高升!”
“你是在拿朝廷的银子,送自己的人情。”
梁伯宏道:“常帅爷所言极是。可反过来说,我若不帮他们捞银子。他们会想出一万个办法置我于死地。”
“盐运使在江南还算个官儿。到了京城,不过是大人物们脚下的一只小蚂蚁罢了。”
“皇上,罪臣也是被逼无奈!”
正德帝丝毫没有怜悯梁伯宏。他问:“民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别脱了裤子放屁!说,都有哪些官员涉案?每人各分了多少银子?”
不得不说,梁伯宏的记忆力超强。
他供出了六名部堂大臣、二十多名司官、两个巡抚、三个布政使、两个按察使,二十多个知府的详细姓名,官职。
不仅如此,一任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他给了每名官员多少盐引,都记得一清二楚。
果然是一本活账册。
常风给正德帝讲述种种酷刑时,正德帝没有丁点寒意。
此刻梁伯宏的供述,却让正德帝汗毛倒竖。
正德帝怒道:“这么一大批文官都在盗取盐务银,这是明晃晃的挖大明王朝墙角啊!啊呀!长此以往可还得了!”
梁伯宏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他道:“回禀皇上。民间有句话评价朝廷文官,至为允当。”
正德帝问:“哦?什么话?”
梁伯宏答:“大明的文官,见一个杀一个,冤枉。隔一个杀一个,漏网。”
“罪臣供述的那六十多人,仅是专门吃盐务的文官。京城、地方文官,还有专门吃走私的、吃丝绸的、吃茶叶的、吃铜矿的、吃军需的、吃漕运的.”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一百个文官里,有三五个清官可能都算多的。”
正德帝凝视着梁伯宏,一言不发。
他心中叫苦:先皇啊先皇,您老留给朕的,是怎样一群文官,是怎样一群帮朕统治大明的“帮手”?
怪不得刘瑾曾跟朕说过。您老这辈子虽开创了盛世、有大贤君之名,但也纵容文官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
朕若再不对文官下手。恐怕用不了二百年,大明就被这帮乌龟王八蛋玩亡国了!
刚才梁伯宏招供时,常风一直在一旁充作录供百户,记录供词。
他吹干了墨迹,将一沓供词、名单交给正德帝:“皇上,梁伯宏的口供已录完。是否让他签字画押?”
正德帝没有接话。而是感慨:“常卿,朕的姨父。朕周围真的是群蠹环伺啊!”
常风适时拍了正德帝的龙屁:“澄清吏治,非皇上这般大有为君主不可。”
正德帝道:“罢了。让他签字画押吧。”
梁伯宏签字画押后,常风道:“皇上,既然是钦审,您总要给梁伯宏定出罪名、惩罚.再征询内阁的意见。”
可怜的少年天子,惩治一个贪官还要去征求刘、李、谢三位辅政的意见。
正德帝冷笑一声:“既然梁伯宏供认不讳,如此坦白。朕便不杀他。用那柄怪刀给梁伯宏上刑吧。上完刑后,将梁伯宏送入浣衣局,当个内使,永远不得升迁!”
“既然他手不干净,朕就让他此生与水为伴。好好搓洗搓洗他那双脏手。”
内使,听着名字里带个“使”字,好像是个官儿。其实是内宦小卡拉米中的小卡拉米。
大明内宦分为九等。一等太监;二等少监;三等监丞;四等大使、司正;五等副使、司副;六等奉御、典簿;七等长随;八等火者,九等内使。
梁伯宏大喊:“皇上饶命!”
正德帝却道:“朕已经饶了你的命了啊。还不谢恩?”
梁伯宏先是叩头:“罪臣谢皇上隆恩。”
片刻后他又开始痛哭流涕:“皇上饶了罪臣吧。罪臣不想变成中人。”
正德帝没有搭理梁伯宏,而是催促常风:“快叫行刑百户用怪刀给他上刑。朕迫不及待观赏了!”
常风问:“皇上,你只定了梁伯宏的惩罚,却未定他的罪名啊。”
正德帝冷笑一声:“呵,罪名由内阁的三位先生定!朕倒要看看,他们给梁伯宏定罪名时,自己脸不脸红。”
常风拱手:“臣遵旨。来啊,给梁伯宏上宫刑!”
行刑百户拿起了那柄怪刀。片刻之后,锦衣卫问案房中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第272章 臣刘健建议,常风承袭侯爵爵位
正德帝兴致勃勃的观摩完行刑百户给梁伯宏上刑。
他意犹未尽的说:“还有嘛?没看够。”
常风一愣:“禀皇上,梁伯宏失血过多。不能再给他上刑了。再上刑他会没命。”
正德帝笑道:“常卿,你怎么糊涂了?我可以看锦衣卫给其他犯人上刑啊。诏狱的犯人又不知梁伯宏一个。”
一旁的尤敬武提醒:“都督,谋杀梁伯宏未遂的王奕、毒黄雀尚未审讯。”
在皇帝面前,尤敬武要称常风官讳,不能称“义父”。
正德帝看了尤敬武一眼:“你叫尤敬武?朕记得你。是殉国忠良之后。常卿的义子,破奴的义兄。”
“此次你押送梁伯宏入京有功。朕要赏你。你是什么散阶?”
尤敬武答:“禀皇上,臣今年刚被提升为指挥佥事,初授明威将军散阶。”
正德帝道:“朕加授你为广威将军。去把你说的刺客押来吧。”
不多时,四男一女被押了进来。
再硬气的江湖人也受不住大记性恢复术。梁伯宏在第三道刑时招供。这五人虽坚持到了第九道刑。最后还是受不住求死不能之苦,供认不讳。
五人皆供认,是谢迁家的四公子谢亘指示他们暗杀梁伯宏。但五人都未见过谢迁本人。
正德帝望向常风:“没见过谢迁?这份罪证不够用吧?”
常风却道:“回皇上。锦衣卫最善于用子女要挟他人。”
正德帝点点头:“好!先把他们押在诏狱之中。”
最后一个被提审的,是冒充县令的王奕。
王奕进了问案房后,正德帝并未表露身份。而是站在常风身边充作百户。
常风道:“敬武,人是你抓的,由你审问吧。”
尤敬武拱手:“是。”
接下来还是老一套。问话前先上刑。
钉脚板撒盐完毕。王奕一言不发。
那没办法了,上刑。一套刑接一套刑。正德帝正想多看几种酷刑呢,这下他可美了。
一直上到第十一套刑,王奕才招供。
尤敬武问:“你到底算是什么人?”
王奕气息微弱的说:“我是扬州盐商会的会首杨阿举豢养的死士门客。真名叫赵刚勇。”
尤敬武问:“杨阿举指使你暗杀梁伯宏的目的是什么?”
王奕答:“目的有两个。一是灭口。这些年,大明一个文官倒下去,定会牵出身后一大群商人跟着倒霉。只有梁伯宏死了,杨会首才不会受牵连。”
“二是报仇。文官将商人视作骡马一般驭使、欺压。凡要用钱,无非是公事、私事,文官都会向商人伸手拿银子。不给就硬抢。”
“那梁伯宏在盐司任上,最大的喜好就是抽我们杨会首大嘴巴子。一个月总要抽三五回。”
“如今他倒台了。杨会首当然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尤敬武又问了几个问题。王奕一一作答。
最后尤敬武问道:“说说你的通倭情事吧。那柄精巧的手铳,你是从谁手中购买的?”
王奕答:“那些西洋人不是倭寇海盗,而是正儿八经的番邦使者。我算不得通倭。”
正德帝来了兴趣,插话:“番邦使者?说仔细些!”
王奕实话实说。葡萄牙国王蛮奴爱耳(曼努埃尔一世)派出使者屁来屎(皮莱斯),不远万里来到了大明。请求觐见大明皇帝,商议通商事宜。
一行人来到南直隶地面,被南直隶巡抚赵承雍扣押。所谓的扣押倒不是将他们关入大牢。而是严格限制他们在扬州城内活动,不准他们继续北上进京。
皮莱斯无奈,只得私下接触扬州的豪商们。询问他们对通商有无兴趣。
盐商会首杨阿举与皮莱斯相谈甚欢。从他手中购得了那支达芬奇发明的簧轮短枪
口供记录完毕,尤敬武命人将王奕押了下去。
正德帝大怒:“番邦使者前来大明觐见朕,商谈通商事宜。不说通商准与不准。内阁、地方官们总该将这事禀报朕。他们却压下了!”
“他们是在阻塞圣听!这大明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
“常风,你立即派几百锦衣卫,再去一趟扬州。传朕旨意,命屁来屎等西洋使者入京。锦衣卫沿途护卫,朕看哪个地方衙门敢再扣留他们!”
常风拱手:“臣遵旨。”
尤敬武毕恭毕敬的问正德帝:“敢问皇上,如何处置盐商杨阿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