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天官马文升是个正直无私的人。虽有正德帝的旨意、常风的面子在,他还是提出问题,考察黄元一番。
考场便是吏部大堂。
马文升问:“黄仪宾,哦不,黄进士。你认为顺天府的财事难点在哪里?”
黄元略一思索,准备卖两个熟人获得马文升的欣赏。
黄元答:“顺天府有两多,勋贵皇亲多,庄田多。庄田兼并之风横行。且一入庄田,税赋便要减七成或直接免除。就算剩下的三成税赋,勋贵皇亲还总是拖欠。”
“故署理顺天府财事,难点就在于抑制勋贵皇亲、追缴税赋。”
“据下官所知,顺天府拥有庄田最多、兼并数目最大的权贵是寿宁侯张鹤龄兄弟。之前顺天府诸官一直不敢管张家兄弟。”
“旁人不敢管的,下官敢管。”
马文升心中暗道:恐怕也只有先皇义妹的丈夫,敢管张家兄弟那俩大个儿活阎王。还别说,黄元担任顺天府治中还真是再合适不过。
想到此,马文升点头:“黄进士所言极是。来啊,叫张彩来大堂。”
不多时,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进得大堂。
张彩是常风故交,为人八面玲珑不说,还颇有任事之能。
且他表面上是文官集团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背地里投靠了刘瑾。
朝中纷传,一年之内,文选司“小侍郎”张彩必高升侍郎,成为真侍郎。
马文升吩咐:“这位是黄元黄进士,你立即给他挂顺天府治中的牌子,开委札。”
张采拱手:“下官遵命。”
吏部这关通过,黄元正式成为了正五品顺天府治中。
常风跟他出得吏部大堂,笑道:“呵,你小子是打算上任后拿整治张鹤龄、张延龄立威啊。也好,这俩阎王这些年在顺天恣意妄为,也该有人整治整治他俩了。”
黄元道:“他们即便不给我面子,总该给郡主,哦不,贱内和姐夫你几分面子。”
常风点点头:“这只有你能管、敢管他俩。”
且说当日下晌,八虎在宫中密会。
刘瑾强调了八虎最近的工作重心,那便是配合礼部王华,尽快让正德帝完成大婚。
大婚之后,正德帝便可名正言顺的亲政了。
说完此事,刘瑾提了一嘴:“哦对了,宛平郡主的封号被夺。她丈夫黄元入仕当了顺天府治中。”
“我有言在先,黄元是我的小姑父。今后他办任何差事,诸位能帮则帮,能助则助。”
“谁要是敢跟他作对,不管文官还是内宦,皆是我的敌人!”
张永笑道:“常帅爷的妹夫嘛。那是咱们自家人。自家人自然要帮。”
刘瑾又道:“我知道诸位在顺天都有诸般生意,还有不少田产。黄元刚刚上任,诸位得卖他,哦,也卖我个面子。该交的税赋、田赋一两不要差。”
“诸位,咱们内宦最缺什么?缺值得信任的文官!”
“咱们事事帮着黄元,让他有政绩。来日他若能成为部院大臣甚至入阁。咱们的力量就又壮大了几分。”
谷大用附和:“我没说的。就算多出些血,也要给刘公公的姑父、常帅爷的妹夫换来出彩的政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余五虎也只能唯唯诺诺。
刘瑾拍了拍手:“妙极,妙极。我们今后在外朝又多了一位强援!”
正德帝用黄元主管顺天府财事,当真是用对人了!
在顺天有着诸多产业的勋贵也好,内宦也罢,谁都卖黄元的面子。
一个月之后,乾清宫大殿。
刘瑾捧着一册账本,兴高采烈的来到了正德帝面前。
正德帝问:“什么事啊,你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刘瑾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您得了一位理政的大才!”
正德帝问:“哦?何出此言?”
刘瑾将账本奉上:“黄元上任顺天府治中不过区区一个月。便追缴了顺天府最近十年拖欠户部税赋的六成!”
正德帝面露惊喜的神色:“顺天府的拖欠税赋一向不好收。天子脚下都是亲戚套着亲戚,勋贵连着勋贵。以前的顺天府尹、府丞、治中拿那些人束手无策。”
刘瑾道:“黄治中上任之后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大有不收回拖欠税赋誓不罢休的架势。”
“一身正气则无惧、无畏。那些权贵们反过来要怕他!”
正德帝拿过账册,看了看具体数目:“嘿,朕这回算是用对人了!黄元有做户部侍郎的潜质!”
刘瑾大说黄元的好话:“皇上,这才一个月,权贵圈子里已经多了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黄元来追账。”
“天不惊,地不惊,就怕黄元留在京。”
正德帝大笑:“能让人怕也是一种本事!这正应了那句话,廉生明,公生威。”
人生在世,有失才有得。
黄元失去了郡主仪宾的身份,却踏上了前程似锦的仕途。
常家丢了一个郡主封号,却在朝堂上多了一席之位。
且说礼部负责大婚六礼,王华、常破奴竭尽全力筹划,一切万分顺利。
六礼已经进行到了第五步,请期。
正德帝满怀期待:终于要将心上人搂在怀了!
常风亦满怀期待:我的义女终于要成为大明国母了!
而刘、谢也终于出手,开始干预大婚之事。
第286章 南行祭祖?
刘健、谢迁及在京部堂官、司官、言官、学官共计三百余人,联名上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奏疏。
奏疏的大致内容是:大兴县女子夏氏,德貌双全,是皇后的最佳人选。臣等为皇上得到这样一位称心如意的准皇后感到由衷欣喜。
然而,夏氏祖籍应天。在大婚之前,夏氏理应先返回应天祭祀祖先,再回京与皇上大婚。
莫名其妙!
大明从未有过先例,册立皇后前,准皇后要回原籍祭什么祖先。
这是刘健、谢迁的缓兵之计。
在刘健、谢迁的计划中。今年十月,也就是三个月后,文官集团将完成对八虎的黑材料搜集行动,发动致命一击。
除八虎的致命一击,最好在正德帝亲政之前发动。
正德帝亲政是在大婚之后。那么,大婚必须拖延至今年十月。
自京城至南京祭祖,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月。这样就打了一个时间差,完美的计划。
正德帝也好,八虎也好,常风也罢,都没猜到刘、谢的想法。他们对这道奏疏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德帝在接到奏疏后的翌日早朝时表态:大婚之前,准皇后祭祖既不是太祖所定祖制,也没有成例。众臣的一片好心,朕心领了,夏氏亦心领了。但此事纯属多此一举,朕不准。
万万没想到,正德帝的表态捅了马蜂窝!
整个早朝,文官们的吐沫星子都快把正德帝给淹了。文官们口径一致:皇上,俺们都是为了您好啊!您要是不同意,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那好,我们这些阁老、堂官、司官、言官、学官差事不干了!全去乾清宫跪谏!
跪谏等于罢工。
京城文官是整个大明统治机器的核心。您不同意,那就让整个大明王朝停摆好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
被逼急眼的正德帝心一横,当机立断,毫不含糊.使出了屎遁之法。
朕拉肚子!人有三急,屎急、尿急、猴急。朕憋不住了要出恭,你们总不能把朕扣在御门前广庭吧?
回到乾清宫后,正德帝立即召见了七个人。刘瑾、常风、张永、江彬、钱宁、常破奴、黄元。
这些人属正德帝的核心小圈子。常破奴、黄元虽官职不高,但却被正德帝视为心腹。
正德帝问:“诸卿,你们说说,文官为何疯了一样逼朕下旨,让夏姑娘去应天祭祖?”
刘瑾道:“他们明摆着是不想让皇上您痛快。只要您有什么喜事,他们一定要耍些幺蛾子给您添堵。”
钱宁道:“京城到南京足有两千里。一来一回就是四千里。他们别是想在这四千里漫漫长途中派人暗杀夏姑娘吧?”
江彬附和:“钱指挥使所言极是。他们一定是想派人暗杀夏姑娘。这群狗胆包天的文官有什么事是不敢干的?”
正德帝望向常风:“常风,你怎么看?”
常风道:“暗杀应该不会。他们没这个必要。即便他们暗杀了夏姑娘,还有吴姑娘和沈姑娘。皇上照样能大婚、亲政。”
“依臣看,他们无非是想让皇上亲政的时日向后拖三四个月。”
常破奴疑惑:“可是,他们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皇上迟早是要大婚、亲政的。”
常风冷静分析:“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要做什么事。这件事要三四个月才能完成。”
正德帝问:“文官们要做什么事?厂卫没有收到一点消息嘛?”
常风拱手:“暂无。臣会抓紧去查。”
正德帝又望向了刘瑾。
刘瑾道:“那两个暗桩也未传出任何消息。”
刘瑾所说的两个暗桩,一个是吏部左侍郎焦芳,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
刘、谢最近搜集八虎不法情事很小心,瞒着大部分文官。焦芳、张彩不知情。
正德帝道:“朕暂时还不能跟他们撕破脸。总不能真让他们撂了挑子,跑到乾清宫跪谏。”
“今日早朝朕使出了金蝉脱壳之计。但拖不了太久。依朕看,就让夏姑娘去应天吧。”
“护送夏姑娘的人选.常风,你看朕该如何安排?”
常风想了想,答:“如果皇上真要下旨命夏姑娘南行应天。应由张公公率一千名团营兵、尤敬武率五百名大汉将军沿途护送。常破奴作为礼部郎中随行。”
常风深知夏姑娘对正德帝、对常家的重要性。
为了保她一路平安,他愣是建议正德帝派出他的亲儿子和干儿子。
正德帝道:“好。就依常卿所说。张永、尤敬武、常破奴。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夏姑娘若在南行、北归途中遭遇任何不测,少一根汗毛,朕定不顾及情面严惩你们。”
壮士张出马,再加上常破奴、尤敬武一文一武,一千精锐团营兵、五百大汉将军随行。若保不了夏冬月的周全,他们就该回家抱孩子了。
其实,刘健、谢迁还真没想过暗杀夏姑娘。他们单纯就是想拖延大婚时日而已。
内阁值房。
刘瑾走进值房:“皇上口谕,命皇后候选夏氏前往应天祭祖。团营兵、大汉将军沿途护卫。”
李东阳起身,毕恭毕敬的拱手:“臣遵旨。”
刘健跟谢迁却坐在椅子上,屁股都不抬。刘健只说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