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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马文升的辞官奏疏,连续二十一天上了二十一次。正德帝驳回了二十次。
第二十一道辞官奏疏上罢,正德帝率内阁成员、六部九卿、公侯伯、五军都督、八虎来到了马文升的府邸,当面挽留。
马府大厅内。
正德帝用一种敬仰的目光,看着大厅两侧于谦亲笔题的中堂联。
“翠竹为魂莲作骨”
“民心当镜月萦怀”
正德帝赫然想起,马文升是于谦的学生。
老马和一众大臣站在正德帝的身后。
正德帝转身吩咐:“给马先生赐座。”
马文升连忙推脱:“在皇上面前,哪有臣坐的份儿。”
正德帝叹了声:“功勋老臣不坐,朕亦不敢坐。”
马文升无奈,只得坐下。
正德帝用恳求的语气说:“马先生不要辞官,行不行?”
马文升情真意切的说:“皇上,老臣也不愿意离开效力五十三年的朝堂啊。可是,臣已经垂垂老矣,再赖在吏部天官的位子上,不知道要遭多少人恨!”
说这话的时候,马文升望向了刘健。
刘健自认为参劾马文升衰老的事做的天衣无缝,没人会怀疑他是始作俑者。
殊不知,这等小伎俩怎能瞒骗过五朝老臣马文升!
正德帝怒道:“谁敢恨马先生?朕让锦衣卫扒了他的皮!”
马文升道:“皇上。老臣这段日子,时不时梦到河南老家的鲤鱼烩面。臣自景泰二年中进士得授御史起,已经整整五十三年没回过老家了啊!”
“臣希望能够死于故乡。在临死前,还想再吃一次延津做法的鲤鱼烩面。”
正德帝道:“朕让御厨给你做。”
马文升笑道:“京城里做的鲤鱼烩面,就不是河南的味道了。皇上,老臣累了。为朝廷效力的五十三个冬夏,已耗尽了老臣的全部精力。”
“老臣现在只想回河南去,选一口好棺材,挑一个好坟地。”
正德帝是一个感性的少年天子。
马文升的话让他伤感到热泪盈眶:“朕若多几个马先生这样的贤臣,何愁盛世不能长保?”
马文升微微一笑,嘴里已经没了牙:“皇上,江山自有贤臣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臣有一个人选,可为臣的继任者,管好吏部!”
刘健、谢迁、刘瑾心里咯噔一下。
刘健、谢迁希望焦芳能够接任吏部尚书。因为他们认为焦芳是他们的人。到那时,刘、谢集团掌握了人事大权,将真正的权倾朝野。
刘瑾亦希望焦芳能够接任吏部尚书。八虎将得一强援。
万万没想到,人家老马临走前向正德帝推荐吏部天官的继任者。在这种君臣离别的伤感情境下,恐怕马文升推荐一个傻子,正德帝都会欣然应允。
正德帝道:“哦?马先生推荐何人?”
马文升答:“兵部左侍郎,许进!”
王恕、马文升、许进皆属于一个特殊的文官小集团疆臣党。
他们有着共同的经历,那就是在边关担任过疆臣,领过兵、打过仗。
许进曾先后担任过大同巡抚、辽东巡抚。跟马文升的官场履历如出一辙,都是出则为将,入则为京官重臣。
许进不仅跟马文升同属疆臣党,且是马文升的小迷弟。恐怕马文升说日头是黑的,许进都会附和“啊呀,真比墨还黑”。
马文升用一种狡黠的目光扫过刘健、谢迁。
你们以为我辞官归乡,你们就能把控吏部嘛?
白日做梦!
咱老马就算滚回河南老家了,也会在吏部正堂座上留下一个自己的影子!
正德帝欣然应允:“好,就按马先生所说,晋兵部左侍郎许进为吏部尚书。另赐马先生光禄大夫、太傅,准保留正一品双俸致仕。归乡途中准用吏部天官仪仗。”
吏部尚书的归属尘埃落定。
马文升朝着一众大臣一拱手:“王越抬棺西征前,曾对送行之人说过两句话。今日老朽将此言赠予诸位。”
“成败有时,不可丧志。山高路远,愿诸君扶摇直上!”
第291章 决战即将来临
马文升的临别赠言,令在场众人无不伤感万千。
正德帝不舍得离开马府回宫。因为今日这一面,恐怕是君臣二人最后一次相见了。
正德帝道:“早就听说马先生家的菘菜豆腐十分有名。诸卿先行散去,朕留在马先生府中品尝菘菜豆腐。”
马文升拱手:“皇上能在寒舍用膳,真乃老臣前世修来的福分。哦,对了。臣家里的菘菜豆腐,锦衣卫的常都督十八年前尝过。”
“不如皇上赐恩,留常都督共用午膳。让他品评下老臣家的菜肴是退步了还是长进了。”
正德帝点头:“好。就依马先生所言。常卿留下陪膳。”
两刻功夫后。马府饭厅。
仆人们已将菘菜豆腐、咸萝卜、小米粥、白面馍上齐。这就是马文升用来招待正德帝的膳食。
还别说,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正德帝对重口味的咸萝卜就小米粥颇为喜爱。
十六岁的小子磕露猪.这句方言的意思是,十六岁的少年比猪还能吃。
当年的王守仁是这样,如今的正德帝亦是这样。他一口气炫了整整七碗小米粥。
常风和马文升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看着正德帝狼吞虎咽。
正德帝放下碗,摸了摸肚子:“吃撑了。”
马文升道:“皇上,临别之时,臣对您有一谏言。当着文武、内宦的面不好说。如今得了与您私下相处的机会,正好借机谏言。”
正德帝道:“哦?马先生请讲。”
马文升指了指常风:“皇上,不管今后遇到任何状况,您都不要弃用常风。”
正德帝微微颔首:“朕自然不会弃用姨父。不过朕想听听你的理由。”
马文升道:“皇帝皆是孤家寡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如今大明的朝堂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刘健为首的文官,一派是刘瑾为首的内宦。”
“臣知道,不久的将来您会用内宦打击权势熏天、欺君父年少的文官们。”
“这样做是对的。臣也认为臣权压君的状况应该改变。”
“但臣告诉您。那群满口仁义道德文官没几个好东西。那群满口忠于皇帝的太监亦没几个好东西。”
“压制文官,必然导致宦官势力的崛起。”
“圣人曰,凡事需得中。得中既成,失中既毁。得中又需不偏不倚,不过不及。”
“皇上若想做开创盛世的大有为君主。既不能坐视文官势力一手遮天,也不能坐视宦官势力权倾朝野。”
“权力就像是一个天枰。您是执枰者。左边重了,您要往右边加砝码。反之亦然。”
“常风便是您最有分量的一枚砝码!”
“常风其人,虽狡猾,虽心狠手辣,虽一身血腥气,虽宛若屠夫。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他的这些表象之下,尚存一颗良心,不多,但够用。”
常风面色尴尬。马文升对他的评价,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他,而像是在骂他。
正德帝笑道:“马先生如此评价朕的姨父?这倒是出乎朕的意料。朕还寻思你会把他夸上天呢。”
马文升一脸严肃的说:“官场是个大粪坑。能够在粪坑里摸爬滚打二十年,尚保留一丝良心,这已是万分难得。”
“他是最适合做您手中砝码的人。一旦您失去了这枚砝码,权力的天枰便不可控制。”
“故臣刚才说,无论未来如何,您都不要弃用常风除非,您找到了更合适的砝码。但依臣所见,至少十年之内,您难寻得比常风更加合适的人。”
正德帝点点头:“朕记住了。”
马文升又望向常风:“常小友。我知道你跟刘瑾是患难之交,平日以叔侄相称。好得穿一条裤子。”
“但临别之际,我赠你一言。跟刘瑾保持距离。此人迟早会惹出天大的祸端来!”
这话是说给常风听的,亦是说给正德帝听的。
常风拱手:“晚辈牢记马先生教诲。”
史书载:正德元年,兵部左侍郎熊绣被举两广总督,熊绣不愿出。怨于天官文升,指使御史何天衢发难,弹劾文升老衰。文升乞骸骨,连奏二十一疏,武宗方准。
正德四年,文升遭权宦刘瑾削秩除名,次年去世。年八十五。
刘瑾身败,武宗复文升秩,赐谥“端肃”,加赠左柱国、太师。
马文升是个明白人。
临行之前,他将吏部交给了疆臣党的许进。刘健也好,八虎也罢,都未能将吏部抓进手中。
不得不承认,马文升久掌吏部,很会看人。
直接导致马文升辞官的人是两广总督熊绣和年轻的御史何天衢。常风要替马文升出气,整这两个人。却被马文升拦下。
马文升对常风说,何天衢能言敢谏,有做都御史的潜质。果然,在十六年后的嘉靖朝,何天衢被拔擢为左都御史。
熊绣在两广任上平叛乱,抚异族,尽裁军府供亿,秋毫无所取。两广境内肃然。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马文升走了,常风在朝堂中少了一位忘年交,情绪低落。
常破奴和尤敬武随夏冬月去了金陵。家里显得空荡荡的。常风的心情更不佳。
好在常恬、黄元夫妇领着儿子黄承恩回家吃饭。
一家人聚在了饭厅。
常风问黄元:“在顺天府办差可还顺心?”
黄元叹了声:“大哥,我替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京中人人皆知我背后站着你。我上任这段时日,做的又是惩豪强、抑勋贵之事”
常风笑道:“我这二十年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多你帮我得罪的这一批。”
“你记住,就算把全天下的人得罪光了都没事。只要让皇上满意即可!”
“皇上任用你,就是去整肃顺天府辖内惩豪强、抑勋贵的。”
黄元苦笑一声:“前几天我去清丈张家两位国舅的庄子。你猜他们怎么说?”
常风问:“怎么说?”
黄元答:“他们说‘你要不是我们糖糖妹子的丈夫,常大哥的妹夫,我们早把你大卸八块,找个黑地儿埋了。’”
常风问:“张鹤龄、张延龄在京畿有多少庄子?查清楚了嘛?”
黄元说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他们在顺天府辖内共有田产三万亩。这还只是顺天府,不算北直隶和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