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知道豹房的真正用途。
江彬将他效力边军时的袍泽悍将们引荐给正德帝。正德帝召他们回京后,让他们以驯豹的“豹奴”身份住在了西苑豹房。
每日正德帝都与他们研习武艺、探讨兵略。
这既是少年天子向百战悍将们学习统兵打仗,也是少年天子在考察他们的本事。
在必要的时候,这群“豹奴”会正式从边军将领调任为京营将领,帮助正德帝牢牢控制军权。
当然,三百多名美女呢正德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又不像先皇一般专情。他在豹房除了做抓军权的正事,也做睡美女的正事。
对于皇帝来说,睡美女当然是正事为朱明皇族开枝散叶嘛。
常风见刘瑾不在外宅中,就让一个小宦前往宫中叫他回来。
一个时辰后刘瑾才回到了外宅。
刘瑾笑道:“小叔叔,你猜我刚才忙什么了?”
常风道:“我哪能猜到。”
刘瑾坐到椅子上:“我去看着亚三净身。”
常风惊讶:“净身?”
刘瑾道:“亚三这厮真是狗胆包天。竟然跟豹房的一个姑娘有私。那姑娘虽还未服侍过皇上,亦无嫔妃名分。可那毕竟是贡给皇上的女人。”
“皇上觉得亚三会说西洋话,极为难得,不舍得杀他。干脆让我找宫里小刀张阉了他。”
“如今亚三是正儿八经司礼监下的八等火者呢。”
常风道:“没办法,色字头上一把刀。随皇上住在豹房那个花丛,亚三管不住自己的裤带也是人之常情。切了也好,切了之后人生就少了一桩大烦恼。”
刘瑾问:“小叔叔,你着急忙慌让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
常风答:“查找那六个木箱的事,我毫无头绪。思来想去,你得告诉我你在刘、谢身边埋下的暗桩是谁。我也好想法子,由暗桩下手查找木箱的下落。”
刘瑾凝视着常风,思忖良久。
常风道:“咱们是一家人,你连我都瞒着?”
刘瑾一言不发。
常风道:“连暗桩是谁我都不晓得,我还如何帮你们八位公公?”
刘瑾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告诉了常风两个名字:“吏部左侍郎,焦芳。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
常风听到这两个名字目瞪口呆:“焦芳?那是文官集团的铁杆骨干,刘、谢引为心腹的人啊!一向与公公们势不两立.好家伙,他藏得够深的。”
“张彩?那是我十几年的文友至交啊!上个月他还来我府上,给我讲授制艺之道,帮我备考两年后的会试呢!他暗中投靠了你,我竟丝毫不知晓?”
刘瑾笑道:“你不是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嘛?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刘瑾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像常风的良心一样,不多但够用。
常风问:“他们投靠你多久了?”
刘瑾的回答让常风倒吸一口凉气:“五六年了。”
常风叹了声:“五六年了,我竟未察觉。以后我再也不敢吹锦衣卫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儿,地上的事全知道了。”
刘瑾道:“这不怨小叔叔耳目不灵通。每个人的身上总要有几桩外人不知的大秘密。这两个暗桩就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
常风心里其实没有怨刘瑾瞒着他。他是官场的老油炸桧了,自然知道暗桩身份要严格保密的道理。份量越大的暗桩,幕后之人越要保密。
常风道:“今日把他们叫来。咱们商议下寻找‘虎罪箱’的事,如何?”
说到此,常风自知失言。连忙道:“哦,我是说那六个大木箱。”
刘瑾笑道:“小叔叔放心,我不忌讳这个。‘虎罪箱’?这名字倒也贴切。”
“他们两个下晌是绝对来不了的。我发出约定好的暗号后,他们子夜时分才会来我的外宅。”
常风道:“那成。那就子夜时分再让他们来。”
刘瑾拍了拍手,一名贴身小宦走了进来。
刘瑾吩咐他道:“去,把我床头放着的那个匣子拿来。”
不多时,小宦拿来了匣子。
刘瑾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对儿翡翠手镯。
这对翡翠手镯种水明澈,颜色纯正,附和“浓、阳、正、艳、匀”的翡翠六艺。毫无瑕疵,浑然天成。雕工亦是最上等的。
刘瑾笑道:“这是一位外官回京孝敬我的云南翡翠镯子,名曰‘透天镯’。说是价值连城言过其实,一镯千两金还是值的。”
“我听说怀孕的女人带翡翠镯子有利于安胎。我那弟媳妇儿怀胎已有五个月了吧?你带回去送给她。就算我这个当干大哥的一点心意。”
常风推脱:“这太贵重了。”
刘瑾却道:“敬武在京外为皇上保护心上人。我在京内自然要照顾他的妻子。您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侄子。”
常风微微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刘瑾道:“客气什么。话说回来,八虎要是倒了,你跟李东阳恐怕也会跟着吃瓜落。到时萍儿的手上戴得就不是玉镯,而是给犯官家眷准备的大枷了。”
刘瑾的话音中,透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常风沉默不言。
他知道,刘瑾说的是事实。
八虎与常风早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
说句托大的话,八虎之中,有四人是借了常风的势才发迹的。
刘瑾、魏彬自不必说。丘聚当初只是个看皇庄的老少监。因弘治帝赐了常家一块皇庄的地。常风春天时总带一家人过去踏青,与丘聚结识。
常风在弘治帝面前说了一句:“丘聚看皇庄看得好,皇庄内的庄稼长势喜人。”
丘聚这才被弘治帝调入宫中,一步步成了“八虎”之一
若八虎失势被诛。文官集团定然要清算八虎党羽。常风首当其冲。
常风站队八虎,除了不想坐视文官集团一手遮天这个公心,也有保常家平安的私心。
于公于私,常风这回都一定要替八虎找到“虎罪箱”。
常风起身:“那我先回卫里。等午夜时再来你的外宅。”
说完常风转身就走。
刘瑾却站起身,大喊一声:“且慢!”
常风问:“怎么了?”
刘瑾捧起装翡翠手镯的匣子:“你忘了把玉镯带回去给我弟媳萍儿啊!”
第293章 只把豹房当刑堂
见不得人的事,通常在午夜时分进行。譬如私党密会。
子时,刘瑾外宅的密室当中。
常风、刘瑾、焦芳、张彩对坐着。
常风喝了口茶:“焦部堂、张兄,你们隐藏的够深的。这么多年了,我竟未发现你们是刘公公的人。”
焦芳和张彩沉默不言。
刘瑾打圆场:“他们是我埋在刘、谢身边最隐秘的盟友。自然要隐秘行事。”
当着焦芳和张采的面,刘瑾得给他们三分薄面。没直说他们是棋子,只说是盟友。
焦芳道:“以前对常帅爷多有得罪。那是为了麻痹刘、谢。还请常帅爷多多包涵。”
张彩道:“常兄切勿记恨。我们的身份关系到皇权、臣权之争的成败,自然要守口如瓶。”
常风笑道:“我没有记恨你们。我只是觉得你们藏得够深,是合格的暗桩。行事之隐秘堪比我们锦衣卫。”
刘瑾亲手给常风续了一杯茶:“好了,谈正事吧。”
常风问:“关于虎罪箱,你们了解多少?”
焦芳答:“最近半年,刘、谢通过刑部督捕司,一直在暗中搜集宫内八位公公的隐事。将隐事整理成册。我听刘健说,一共整理出了六箱隐事。他们准备在十日后将隐事公诸天下,随后跪谏逼宫,逼皇上舍弃八位公公。”
常风问:“都是些什么隐事?”
焦芳尴尬的一笑:“这个.”
刘瑾道:“都是自家人,无需避讳。常爷问你什么,你实话实说就是。”
焦芳只得实话实说:“贪污纳贿事有之,任人唯亲事有之,卖官鬻爵事有之,强占民田事有之,强娶良家女子为对食事有之,栽赃陷害排除异己事情有之,弄权欺君事有之,豢养死士事有之,私藏甲胄兵器事有之用刘、谢的话说,此乃八虎九大罪。”
刘瑾尴尬得恨不能脚抠四合院。
腐朽的文官集团干的勾当,八虎一样没少全干过。
常风看了刘瑾一眼。刘瑾连忙道:“这些都是文官对我们的栽赃。”
常风追问焦芳:“虎罪箱藏在何处,刘、谢没对你们透露只言片语嘛?”
焦芳摇头:“刘、谢只说六大箱罪证存放在全天下最安全的六个地方。并未明言在何处。”
常风道:“天下最安全的六个地方?天下之大,寻找六个虎罪箱犹如大海捞针。”
张彩插话:“有个人应该知道六个木箱的藏匿之处。”
常风与张彩对视一眼:“你说的是刑部督捕司郎中燕晓齐吧?”
督捕司这些年一直是文官手中的小厂卫。专为文官办秘密差事。
上一任督捕司郎中是燕晓柳。数年前燕晓柳“暴病而亡”,稀里糊涂死了。燕晓柳有个弟弟,名叫燕晓齐。此人只是举人身份,在地方上当县丞。
刘、谢两位阁老加上八位部院大臣联名力保,破格提拔燕晓齐进京,担任督捕司郎中。
从正八品县丞到正五品郎中,燕晓齐等于连升六级。举人出身的人得如此重用提拔,自永乐朝官制稳定后,就没有如此先例。
收集“虎罪”之事,定然是燕晓齐负责的。
刘瑾在一旁道:“对付旁人可以威逼利诱。对付燕晓齐利诱是无用的,他跟我们有杀兄之仇。”
“威逼亦无用,燕晓齐有刘、谢和一堆部院大臣做靠山。且他兄长‘暴病而亡’,他很是小心。即便架着小妾睡觉,房外都要有二十名督捕司的好手护卫。”
常风问了一句:“当初燕晓柳‘暴病而亡’,是你们八位公公指使人做的?”
刘瑾尴尬的一笑:“谷大用做的。”
常风微微点头:“嗯,晓得了。若换作平时,我不会动燕晓齐。因为燕晓齐之于文官,犹如我之于八位公公。”
“动他,等于跟文官们撕破脸皮。”
“可到了图穷匕见、双方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大家已经撕破脸皮了,就没有什么好顾及的。”
刘瑾道:“你的意思是,对燕晓齐用强,逼迫他说出虎罪箱的下落?”
常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刘公公,你跟其余几位公公平时若跟张永一般清廉自守、问心无愧,又岂会被文官们抓住小辫子?”
说完常风起身:“我也不知道,这一遭帮你们是对是错。”
刘瑾连忙道:“你帮我们等于帮皇上。帮皇上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