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已将这一百多土家袍泽分散于顺天各县,充当底层耳目去了。
常风得想法子将这一百多土家袍泽重新聚拢起来,听命于他。
突然间,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从树枝上掉落,不偏不倚砸在了常风的脑袋上。
苹果砸牛顿,砸出了万有引力。
柿子砸常风,砸出了复权之法。
有了!是时候让我干女儿出手了!当初废了那么多心思,把她捧上皇后宝座。等得不就是今天嘛?
捧后千日,用后一时!
常风叫来了刘笑嫣和九夫人。
他随手一指脑袋上方的柿子树:“瞧,咱家的柿子红了。你们摘十个八个,送进宫去贡给夏皇后。”
刘笑嫣道:“让我们进宫,就为给夏皇后送几个柿子?”
常风笑道:“二位夫人,附耳过来。”
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二人一番。
刘笑嫣和九夫人当日下晌便进了坤宁宫,找到了夏皇后。坤宁宫内,两个常家女人的哭声震天!
入夜。
正德帝召夏皇后侍寝。
八虎无时无刻不环绕在正德帝身边。用后世的话说,这帮人的嘴给正德帝制造了一个信息茧房。
也只有正德帝晚间召幸后妃、美女时,八虎才不能近前。
正德帝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很是生猛。
夏皇后讨饶了两刻功夫,正德帝才完成了朱明皇族开枝散叶求嫡子的大事。
事罢,正德帝以手做枕,跟夏皇后说着私房话:“豹房那么多妖娆美女,没一个在这事儿上及你。还是良家出身的正妻好啊!”
夏皇后却流出了眼泪。
正德帝问:“你哭什么?哦,朕不该拿你跟豹房那群小贱人比较。”
夏皇后却道:“臣妾不是因此事伤心。今日皇姨和九夫人来了坤宁宫,告诉了臣妾一件事。”
“刘瑾近日在厂卫打压咱姨父。姨父手中已无一人可用。”
“九夫人娘家有一百多土家人,皆是锦衣卫中忠勇无双的壮士。也被刘瑾借故分散调往京郊各县。”
“呜呜呜,姨父可怜啊!”
正德帝很宠爱夏皇后,最听不得她哭。
正德帝眉头紧蹙:“朕是暗示过刘瑾,略微压一压常风。不要让三厂一卫全都姓了常。”
“没想到刘瑾做的这么绝!一个手下都不给常风留。”
夏皇后道:“皇上,臣妾能够顺利跟您大婚,您能顺利亲政,全靠姨父筹划。”
“您可不能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啊!”
“母后曾对臣妾说过。先帝评价常风‘乃朱明皇族最锋利的袖中匕’。袖中匕若是生了锈,断于鞘中,于朱明皇族大不利啊!”
任何外臣、内宦的谗言也好、忠言也罢,都敌不过衽席之娱后的枕头风。
枕头风能杀人于无形,保人于无踪。
夏皇后不能直接保刘大夏。那就成了后宫干政。
但她可以替正德帝的姨父打抱不平。这是家事而非国事。
正德帝道:“嗯,明日一早朕便敲打敲打刘瑾。他的确太过分了。朕让他架空文官,却没叫他架空姨父!”
第310章 瓦氏夫人
清晨,刘瑾来到乾清宫寝殿,为正德帝梳头、更衣。
正德帝随口道:“怎么,朕听说你把常风变成了光杆都督?朕让你压一压他,没让你把他彻底架空。”
刘瑾连忙解释:“老奴是想,常都督为三代帝王鞍前马后二十多年,奔波忙碌。如今圣君临朝,天下太平,奸邪已经滚出了朝堂。他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正德帝道:“至少得把那一百多土家缇骑还给他。不是让他管京中土蛮事了嘛?手底下没人,你就不怕那些生性野蛮的外族杀了常风?”
刘瑾道:“是,是,臣遵旨。臣一回儿就去内厂下令,将土家缇骑重新划拨常风。”
正德帝又道:“朕让山东卫所军增加军屯数量,快一个月了,兵部那边怎么一直拖着不办?”
正德帝的话音中,流露出对刘大夏的不满。
正如刘瑾之前猜测的那样。正德帝想要彻底收回天下边军,卫所军兵权,必先弃用刘大夏。
刘瑾压低声音:“臣听说,兵部的刘大夏同情刘健、谢迁。”
正德帝瞥了刘瑾一眼:“这话你自己信嘛?刘健、谢迁得势时,刘大夏都不曾攀附。怎么他们致仕回乡了,刘大夏倒同情起他们来了?”
“朕知刘大夏是贤臣、忠臣、能臣。但有时候啊,君主得用庸不用贤。”
“朕如今越来越理解宪宗爷。宪宗爷二十多年前为何要重用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洗鸟都御史?”
“无非是怕臣权压过君权。”
刘瑾道:“皇上高见。臣已命三厂一卫,暗查刘大夏不法情事了。”
正德帝微微一笑:“这是你自作主张。朕可从未授意你动用厂卫去查一个贤臣。”
当日,刘瑾下令将巴沙手下的一百土家缇骑重新划拨给了常风。
常风心中暗笑:夏皇后的枕头风果然有效!
过了几天,常风正在值房看书,备考两年后的会试。
常风从二十多岁参加会试,一直考到了中年也不见金榜题名。这是他的心结。
这辈子,怎么也得考中进士。就算是三甲榜尾也好啊!
就在此时,巴沙走了进来:“帅爷,正阳门那边的团营兵抓了一男一女两个广西壮人。这两个壮人要硬闯城门。”
常风道:“哦?打一顿赶走就是了啊。”
巴沙道:“那两人自称是广西田州土司岑的弟弟、弟媳。”
常风皱眉:“他们进京做什么?与广西壮人土司有关的事一向敏感。你将他们带到我值房,我问问缘由。”
半个时辰后,巴沙将一男一女两个壮人带到了常风面前。
这两个壮人皆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男的名叫岑猛,是前任田州土司岑浦的二儿子,现任土司岑的亲弟弟。
这人生得矮小、黝黑。但能看出,他身上带着广西壮人那种有力的干巴劲。
女人是岑猛的妻子。她本是广西靖西土司岑璋的女儿。因嫁给同姓为妻,故以瓦代姓,唤作瓦氏夫人。
这位瓦氏夫人不同于寻常的壮家女子。生得肤白貌美,前凸后翘腿子长,美得冒泡。
且她身上穿着壮人特有的古藤甲胄,腰间则悬着一柄壮刀。英姿飒爽,英气逼人。
古藤甲胄上满是刀砍过的痕迹,还有血迹。很明显,这位瓦氏夫人在进京途中经历过血战。
常风仔细观瞧,觉得这岑猛平平无奇。他的夫人却是位女中豪杰、真英雄也。
常风问:“你们为何无旨进京?还带着刀剑甲胄?这可是杀头重罪。”
岑猛哇啦哇啦,说了一堆壮语,吐沫星子横飞的同时还一通比划。
常风头大:“我不会说壮语啊。”
瓦氏夫人在一旁道:“大人,我的丈夫是在向你禀报杀父夺位的恶事。”
常风道:“杀父夺位?杀得是谁?夺得什么位?细细讲来。”
瓦氏夫人条理清晰,跟常风说了事情的原委。
前任田州土司岑溥生有两子。老大岑,老二岑猛。
七年前,十二岁的岑猛与十二岁的瓦氏夫人完婚。
岑溥认为,二儿子成了隔壁靖西土司的女婿。若把自家田州土司之位传给二儿子,田州、靖西两壮今后必能和睦相处。
于是岑溥犯了汉家帝王的大忌,废长立幼。
岑时年已经二十岁了,生性残暴。干脆带着心腹攻打官寨,杀了父亲岑溥,夺了土司之位。同时将弟弟、弟媳囚禁了起来。
这一囚,就是整整六年。
另一方面,岑上禀明廷,说父亲病故。请求明廷同意他继任土司之位。明廷欣然应允。
一年半之前,瓦氏夫人建议岑猛出逃,去京城告御状。
二人出逃时被岑的手下发现。双方当即发生了激战。
好在瓦氏夫人武艺高强,刀法精湛。拼着命护着丈夫冲杀出来,北上京城告状。
从广西到京城,路途四千五百里。岑还派出了无数杀手追杀二人。
二人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难险阻,躲过了多少次追杀,才来到了天子脚下。
瓦氏夫人讲述完一切。常风满腹狐疑:“蹊跷啊。你刚才说岑弑父,是带着一千心腹手下,强攻八百人守卫的土司寨楼。一番火拼后才得手的。”
“据我所知,田州有朝廷派驻的驯象卫。双方闹出这么大动静,驯象卫不可能察觉不到。兵部也不可能不知。”
就在此时,一个人进到了常风的值房。
来的人是张采。
张采笑道:“我刚才在门外听半天了。常帅爷说的对,此事的确蹊跷。”
常风瞥了张采一眼:“这不是张同知嘛。你刚刚高升,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我一个失势都督的值房来了?”
张采“噗通”给常风跪下:“常帅爷若这么说。我该抽刀自尽让您消气了。”
“刘公公差我过来给您带个话。说过几日是宛平郡主的生日。他打算帮着好好操办一番。”
刘瑾之前授意礼部,恢复常恬的宛平郡主封号。礼部那帮人哪敢不从,常恬又成了大明的郡主。
常风道:“我这办公事呢!私事一回儿再说。”
转头常风望向瓦氏夫人:“回答我刚才提的问题。”
瓦氏夫人道:“驯象卫知道岑弑父的事,兵部也知道岑弑父的事。他们之所以没有禀报上一位大明皇帝,是因为.”
瓦氏夫人说到此咬了咬牙:“是因为岑给你们的兵部尚书送了一箱珠宝!兵部尚书就替他将此事瞒了下来!”
常风心中暗道:七年前,也就是弘治十二年,兵部尚书是刘大夏啊!哎呀,不好,莫不是刘瑾买通了岑猛夫妇,故意栽赃陷害刘大夏?
不然张采怎么会这么巧,我正问这对夫妇的话呢。他便来了值房?
其实,常风想多了。张采的确是碰巧来的值房。
不过张采听到这话,眉头舒展,心中大悦:刘公公正要收拾刘大夏呢!嘿,真是无巧不成书,罪名和证人直接来了锦衣卫!
张采道:“常帅爷,此事事关重大,我得立即禀报刘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