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焦芳推行“陋规”,普天下地方官进京,都要给他送上礼银。
山东按察使黄仁昌进京。老黄并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人。身为官场老油子的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老黄准备了一万两的礼银。不过进京时偶染风寒,时时刻刻流大鼻涕。他准备病好了再去送。
哪曾想,不给我刘瑾送银子是罪。送晚了亦是罪!
得点小病就耽搁了给我送礼的大事,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刘瑾?
得嘞!内厂查了一下,山东按察司的刑名案卷有问题。你身为按察使有难以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看西北是个好地方,你跟刘大夏去做伴儿吧!给我滚肃州吃黄沙当戍卒去!
可怜的黄臬司,就因为晚送了几天银子。直接被发配西北。
刘瑾掌权两个月,至正德元年冬。整个朝堂让他搞得乌烟瘴气,天怒人怨。
李东阳府邸。
李东阳和常风父子焦急的等在一间卧房门前。
这间卧房是常家儿媳李萍儿出嫁前的闺房。
此刻,卧房内传来李萍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啊!”
常风急得团团转:“这都六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李东阳也有些发急:“要不去叫宫里的稳婆吧。”
常风道:“不成!刘瑾正憋着挑你毛病,拿你把柄呢。叫宫里的稳婆给萍儿接生是犯忌讳的。”
一旁的常恬道:“不妨事。我去找张太后、夏皇后。让她们派稳婆来!”
就在此时,众人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哇哇哇,嘤嘤嘤”。
片刻之后,刘笑嫣和九夫人如吃了蜜蜂屎一般,笑盈盈的走了出来。
常风连忙迎了上去:“孙子还是孙女?”
刘笑嫣答:“孙子!”
常风听了此言喜上眉梢:“噫!好!”
话音刚落,妹夫黄元撩起正三品官袍的袍袖,扇了常风一个爽脆的大逼兜。
“啪!”
黄元是在报仇呢!他中举人,中进士,回回常风都扇他大逼兜,美其名曰“怕你被喜痰堵了心窍发疯”。
常风挨了这一巴掌,愣在原地。
黄元笑道:“恭喜大哥,贺喜大哥。您当祖父啦!我扇您的耳光,是怕您被喜痰堵了心窍啊!”
常风大笑:“哈哈!扇得好!扇得好!”
李东阳在一旁道:“亲家,该给孩子起名字了。”
常风谦让:“亲家是学问大家。还是你给孩子起名字吧。”
李东阳却道:“我外孙姓常,我怎能越俎代庖呢?”
常风笑道:“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啦!”
说完他冥思苦想。突然间,他看到天空中飘着一朵青云。
常风是锦安侯一门的旁系,早就不在意锦安侯一系的字辈。
常风道:“不如就叫常青云如何?青天的青,浮云的云。”
李东阳道:“犹可凭借东风力,扶摇直上青云端。好,意思好,名字叫起来也响亮!”
“亲家不愧是举人公。”
常风谦虚道:“我过了这个年,就是四十三岁屡试不第的老举人了。亲家却是十七岁就中二甲第一的儒林大家。我在你面前给孙儿取名好有一比。”
李东阳问:“哦?何比?”
常风笑道:“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夫子门前卖文章。”
二人相视大笑。
常风道:“我看萍儿坐月子还是在娘家。等出了月子,再让她们娘俩回常府。”
常风得了孙子,李东阳得了外孙,二人俱是狂喜自不必说。
就在此时,妹妹常恬将常风拉到了一边:“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常风被她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常恬道:“昨儿刘公公来过我家。说要收我做干女儿。还要摆认亲酒,让朝廷百官都来作见证。”
常风一听这话,喜气变成了怒气:“他收你做干女儿?凭什么?疯了吧?”
“你是先皇的义妹。他收你做干女儿,他岂不成了先皇的叔辈!他怎么敢?”
现如今,朝廷大权尽归刘瑾之手。就没有刘瑾不敢干的事儿。
说实话,刘瑾跟常恬的确情同父女。刘瑾早就将“小糖糖”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常恬道:“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可啊。从小到大,最疼我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哥哥你,一个是怀恩阿爷。可怀恩阿爷去的早。第三个人就是刘公公了。”
“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他哪回不是第一个想着我?”
“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我害了一场寒热病,你在外办差。刘公公在我病榻边一守就是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退了烧,他高兴的抱着我哭。”
常风怒道:“刘瑾是什么人?阉狗!你认他做义父,岂不是认贼作父?”
常恬却道:“我不懂什么朝政。我只知道打小他就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照料、疼爱。”
说到此,常恬话锋一转:“哥,他现在大权在握。你别忘了,我们家黄元在他手底下当顺天府尹呢!”
“认他作干爹,既圆了我们这么多年如同父女一般情分.对我们家黄元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常风一愣,沉思良久后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吧。”
就在此时,八虎之一的魏彬火急火燎的进了李东阳的府邸,找到了常风:“常爷,出事儿了!皇上宣您立即进宫!”
常风问:“出什么事儿了?”
魏彬答:“刘公公跟张永张公公在司礼监吵得不可开交。皇上让您进宫调解。”
刘瑾现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连内阁首辅李东阳都要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常风厉害吧?当初号称“只要常爷活着一天,锦衣卫就姓常”。照样被刘瑾架空,剥夺了几乎全部权力。
试问整个天下,除了皇帝有谁是刘瑾搞不定的呢?
还有谁?!
别说,还真有。那就是“壮士张”张永。
人家张永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兼任御马监掌印,东厂督公,掌管京营兵权。人家打过仗,立过功,流过血。正德帝视他为手下第一勇将。
你刘瑾得宠不假。人家张永亦得皇上青睐!
这两个月来,刘瑾在朝堂上倒行逆施,贪贿成性。张永早就对他不满。
二人在司礼监屡屡吵得不可开交。
一山不能容二虎,即便两只都非公非母!
次辅焦芳给刘瑾出了个馊主意。不如让张永去南京当镇守太监,保留司礼监秉笔衔。
不是白让他出京!
只要他同意去南京。将浙、直两地赋税征收的肥差全交给他。他爱管兵,整个江南的卫所军也可以全交给他!
刘公公您就拿江南财权、兵权,换一个眼不见为净!
只要张永出了京城,他就不会时时处处碍您的事。
刘瑾觉得这方法可以。政治利益交换嘛。张永又不亏。
没想到刘瑾跟张永一提这事,张永立马火了!在司礼监跟刘瑾大吵一架,闹到了正德帝面前。
正德帝无奈,只得让常风进宫。跟他一起调解两个宠宦之间的矛盾。
谁让常风既是对刘瑾有提携之恩的人,又跟张永是并肩上过西征战场的袍泽呢?
常风来到西苑豹房北花厅。
殿内只有正德帝、刘瑾、张永三人。
正德帝不想让下面的人看到两个宠宦内讧。故早就屏退了左右。
正德帝道:“姨父,你可来了!他们二人.朕劝不动!”
张永道:“常帅爷。刘瑾好手段啊,要把我调去南京当镇守太监。呵,他好独霸朝堂!”
常风正要替张永说话呢。刘瑾抢先开始喷吐沫:“皇上,常都督。江南财税占大明的七成。乃是朝廷的根基之地!”
“南京又是太祖爷立国的旧都!”
“朝廷派驻镇守江南、南京者,需要一个既有威望,又有能力的人!”
“只有张公公最合适!张公公当南京镇监,也能发挥他的才能,实现他的抱负!我这么做,完全是为朝廷、为张公公着想!”
“万万没想到,张公公竟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当作了驴肝肺.”
刘瑾舌灿莲花,说得吐沫星子乱飞。好像他是公忠体国的大忠臣,提携朋友的大好人。张永是个不识好歹的乌龟王八蛋.
张永伺候过两代帝王。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儒雅随和.他卷起了官袍的袖子!
咱张永一向是能动手绝不动口!说理,我说不过舌灿莲花的刘公公您。还是动手吧!
只听得张永一声暴喝:“打不死你!”
果然儒雅随和!
话音刚落,张永砂锅般的大拳头,直接捣在了刘瑾的眼眶上。刘瑾被壮士张势大力沉的一拳捣得眼冒金星!
皇宫大内,御马监掌印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痛揍司礼监掌印。
反应过来的刘瑾挥起了王八拳,跟张永互殴。
然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哪里是壮士张的对手?
正德帝见到这场面,不仅不怒,反而觉得二宦互殴着实有趣儿。兴致勃勃的看着一方打军体拳,一方打王八拳。
这两个月来,常风也早就对刘瑾憋了一肚子气!
不过你们两个宠宦在皇帝面前互殴,成何体统?
咱老常得管!
我决定了!拉架!
拉偏架!
正德帝听到了常风一声高喊:“别打啦,别打啦!”
随后常风冲到了刘瑾身后,用双臂锁住了刘瑾的身躯,令刘瑾动弹不得,成了单方面挨打的沙包!
张永的拳头不断的打在刘瑾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