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问常风:“你不是也请了人来当见证?请的谁啊?”
常风答:“我就请了一个人。他人还没到。”
吉时已到,常恬给刘瑾奉茶。
她跪倒在刘瑾面前,端上茶盅:“爹,喝茶。”
刘瑾老泪纵横。当年那个贪吃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大人,为人妻,为人母。
二十多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啊!
如今我刘瑾得势,终于能跟我的小糖糖圆了父女名分.老天有眼!
刘瑾接过茶盅,喝了一口:“乖女儿!好!快起来!”
最近官员们私底下给刘瑾起了一个外号“立皇帝”。暗指御门早朝时,奉天门前广庭上有两位皇帝。
一位是坐着的正德帝,一位是站着的刘瑾。
立皇帝认干亲,百官都很给面子。次辅焦芳自不必说,大清早就来了常府。首辅李东阳亦在列。
焦芳带头喊了一嗓子:“恭喜刘公公,贺喜刘公公。您喜得千金!”
一众马屁精纷纷高声附和。
刘瑾站起身,高声道:“有人嘲笑我无后!告诉你们,如今我有了女儿、女婿!”
“黄元当着顺天府尹,掌管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各衙都要好生照料他!”
“谁跟我女婿作对,就是跟我作对!”
“还有,顺天府丞常破奴跟我情同祖孙!谁难为他,亦是在跟我作对!”
常风心中暗骂:你这厮占我便宜。你跟破奴成了祖孙,我不成了你的干儿子?
常风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有些奇怪。
一方面他是刘瑾的政敌。被刘瑾剥夺了权力,似乎成了落水狗。
但另一方面,他既是首辅李东阳的亲家,亲妹妹是立皇帝的义女,妻子是太后的义姐。
更别提坊间纷传,国母之位,是当初常风替夏皇后谋得的。
即便他丢掉了全部权力,二十年来他得罪过的那堆人也不敢动他分毫。
认亲仪式结束。酒宴开始。常府的仆人们开始鱼贯穿梭在酒桌前上菜倒酒。
常风压低声音,对刘瑾说:“我在偏厅摆了一桌宴,请了一个重要的客人。咱俩和糖糖、黄元去偏厅吧。”
刘瑾一头雾水:“重要的客人?请得谁?”
常风道:“去了便知。”
四人来到偏厅,只见张永已经坐在了那里。
刘瑾扭头就要走:“我不跟这王八蛋同桌共饮!”
立皇帝硬生生被义女常恬拉到了桌边,按在椅子上:“干爹,你别这么大火气。气大伤身。你都多少岁了?要制怒。”
黄元也在一旁苦劝:“干爹,您就踏踏实实坐下吧。有什么话跟张公公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就是了。”
刘瑾心不甘情不愿的对张永说:“今日是我认亲的大喜日子。你既然来了,就喝杯酒吧。”
常风却道:“光喝杯酒可不成!皇上口谕刘瑾、张永,你们二人要么化干戈为玉帛,要么一同滚去孝陵司香!”
“我常风今日是奉旨摆下的这桌和头酒!”
刘瑾指了指自己一脸淤青的大脑袋:“和,怎么和?”
“啪!”张永把一柄匕首拍在了桌上。
张永道:“那日我一时冲动,跟刘公公较量了一番,伤了刘公公。今日愿还你一刀!”
“你抽刀捅我一下吧!捅哪儿都成。我绝不怨恨!还了你一刀,咱们的账就两清了。”
刘瑾怒道:“你那叫较量?是我单方面挨你的打!”
“噌!”张永抽出了匕首,双手奉在刘瑾面前:“请刘公公出刀。”
刘瑾虽然整死了不少人。但他始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从未亲手杀过人。
刘瑾没有接过匕首:“这算什么?绿林好汉之间的快意恩仇?”
常风在一旁打圆场:“二位,明跟你们说了吧。皇上需要刘公公管朝堂,需要张公公管兵营。”
“皇上是不会舍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人的!”
“大家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一直剑拔弩张?让下面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你们今日卖我个面子,以和为贵。今后才能好好当皇上的左膀右臂!”
刘瑾和张永沉默不言,陷入沉思。
二人知道,常风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权宦,有皇上撑腰,谁也整不垮谁。
一直在明面上剑拔弩张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还是当一对儿貌合心不合的表面兄弟比较妥当。
张永主动端起了酒杯:“既然刘公公不愿捅我一刀。我便敬刘公公一杯酒吧!喝了这杯酒,咱们以前的仇怨一笔勾销!”
刘瑾迟疑片刻,亦拿起了酒杯:“我跟你有什么仇怨?咱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嘛!”
张永笑道:“对对!咱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刘瑾笑道:“二弟。”
张永笑道:“大哥。”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
正如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言: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亲如一家,塑料兄弟。
第315章 文字狱
认亲宴结束。宛平郡主常恬正式成为了刘瑾的义女。
干女婿黄元在刘瑾的庇护下,今后的仕途自然会顺风顺水。
这对常风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常风久经宦海沉浮二十多年,早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官场如赌场,得多方下注。
这日,吏部左侍郎张彩找到了常风。
张彩是常风多年的文友。以前经常来常府跟常风切磋八股制艺。
常风笑道:“张部堂如今春风得意啊!焦芳虽是吏部尚书,但他还是次辅,每日都在内阁值房。吏部日常事务全是你在主持。”
“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想让谁升谁就升。想让谁丢官帽,谁就得卷铺盖卷走人。”
张彩连忙道:“常兄切莫取笑我。此番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常风问:“哦?什么正事?”
张彩道:“官场如今添了一桩新陋规,你可知晓?”
常风道:“新陋规?你指的是任何地方官进京,都要给刘瑾送钱表孝心?”
张彩点头:“正是。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项陋规,会让吏治腐败达到元末的程度。”
“地方官为了巴结刘公公,会更加狠辣的压榨百姓。得了银子送给刘公公,讨得他的欢心。地方官们则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敛财!”
“如此循环往复。国将不国矣!正德朝恐怕会出韩山童、刘福通!”
常风略加思索:“你说的没错。可刘瑾这人贪权、贪钱。想制止他强索地方官的贿赂很难。”
张彩道:“我也清楚刘公公的为人。想不出法子劝服他废了这条陋规。没有办法这才来找常兄商量。”
常风若有所思:“让刘瑾主动废除这条陋规?除非.”
张彩问:“除非什么?”
常风道:“除非这条陋规伤及了他的利益有了!”
当天夜里,张彩领着常风找到了刘瑾。
刘瑾正斜倚在床榻上,面容姣好的小对食翠云正在给他捏着肩。
这翠云乃是刘瑾的新宠。她正儿八经是书香门第、文官家的大小姐出身。
她爹在保定府当知县。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手里银钱有限,是巴结不上权倾朝野的刘公公的。
但她爹又是个官儿迷,苦思冥想一番后:我没多少银子送刘公公,那就送女儿吧!
于是乎,他将自己的亲女儿送给了刘瑾当对食。
太监虽是无根之人。但也有能够满足自己的玩儿法。具体的法子没什么意思,就不赘述了。
总之,翠云很得刘瑾欢心。刘瑾一高兴,就升她爹当了保定知府。
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为了升迁,不惜让亲生女儿给太监当对食。
怎么说呢?正如当年孔宏泰所言:“读书人一旦中了举,做了官。好人也会变成恶鬼!”
刘瑾瞥了常风一眼:“你怎么来了?”
常风正色道:“我来救你了!”
刘瑾眉头紧蹙:“我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给小太子擦屁股的侍恭官。没人敢动我,也用不着你来救。”
常风道:“地方上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刘瑾问:“哦?出什么大事了?”
常风反问:“你是不是让焦芳定了一项陋规,任何进京的地方官,都要来给你送孝敬银子?”
刘瑾狡黠的一笑:“这可不是我定的。是下面的人想巴结奉承我。”
常风道:“是谁定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底下那群地方官拿你当猴耍!把天大的罪名推到了你的身上!”
刘瑾面色一变:“怎么说?”
常风毫不客气的搬了把椅子,坐到刘瑾面前:“你都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银子呢!”
“我给你打个比方。比如说,一个知府来给你送了五千两银子。他会在下面贪污纳贿、敲诈下属、压榨百姓,弄五万两银子!”
“他们敛财的旗号是孝敬刘公公!”
“也就是说,贪官得来的钱财,只会送你一成。他们自己留九成。”
“大头是他们赚,全部恶名却是你刘公公背!”
刘瑾大怒:“是谁这么干的?我活剐了他!”
常风苦笑一声:“普天下的地方官如今全是这么干的!刘公公如今权倾朝野。他们打着你的旗号大肆敛财,可着两京十三省给你散德行。”
“现在全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认为,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全是因为刘公公你!”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不得善终啊!”
“地方官是在骗你、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