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糖糖它却温顺的像只兔子,摇着尾巴,用脑袋蹭着糖糖的下巴。
小糖糖天真可爱。长得像是个瓷娃娃。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看极了。
常风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我买了猪头肉,还买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
糖糖是个小吃货。一听到猪头肉不争气的流下了口水:“好呀好呀!糖糖帮哥哥扒蒜,哥哥给糖糖捣蒜泥!”
常风换下了皂服,换上一身布衣。兄妹二人就坐在门槛上,忙着扒蒜、捣蒜泥。月光温柔的照在兄妹的脸上。
糖糖边扒蒜皮,边抬头看着明月:“哥哥,爹真的在天上嘛?”
常风道:“在呢。这会儿说不准他老人家正坐在月亮上喝着酒,看着咱俩呢。”
捣完蒜泥,开饭了。
猪头肉摆进了一个景德官窑的五彩盘里。蒜泥盛在五彩斗鸡杯里。至于装大饼的盛器,更是宋代的汝窑青瓷海碗。
常风这一支虽是侯爵旁系,却传下来一些老祖儿的侯爵府好瓷器。
“糖糖吃饭。”
“哥哥吃饭。”
兄妹二人开始大快朵颐。糖糖吃的满嘴流油。
在大明,日常能吃得上大饼就猪头肉,绝对算上等人家。
如今的天下饥荒肆虐,折磨着贫苦的百姓。
去年山东大旱,千里饿殍。户部报给皇上的饿死饥民数字是三百五十二人,有零有整。
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实际死亡数字,是四万人左右。
自然,调查这个数字不是为了报给皇上知晓。锦衣卫的大掌柜万通,靠着这个数字一次就敲诈了山东巡抚八千两银子。
民间有个童谣:成化朝,十年盛,十年熊。
在成化帝执政的前十年内。他重用商辂、彭时、李贤等贤臣。天下大治。
这十来年,成化帝重用了一堆庸臣、恶宦。国势一年比年倾颓。
当然,皇上重用谁,国势如何,跟常风一个正七品总旗的关系不大。
他现在担心的是抄不够三万之数,没法向卫里交差。
锦衣卫总旗官职虽小,但权重。加上他干的又是抄家的油水差事,能得不少“外落儿”。
总旗年俸四十五两银子。“外落儿”即灰色收入却能达到近两百两。
若丢了这个官,别说猪头肉了,粗粮窝头都没得吃。
更何况,这顶七品官帽是他实现胸中抱负的唯一出路。
常风越想越愁,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五彩盘里的猪头肉就剩下了一块。
糖糖刚用筷子夹起来,意识到这是最后一块,她奶声奶气的说:“哇呀!最后一块啦!哥哥吃。”
常风随口道:“正长个子呢。你吃吧。”
糖糖站起来,把猪头肉喂到常风嘴边:“哥哥当差养糖糖可辛苦啦!哥哥吃!”
常风将猪头肉咬到嘴里:“嗯,糖糖乖。真懂事。好吃。”
兄妹俩吃饱喝足。糖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啊呀!我怎么忘啦!刘府姐姐让丫鬟给你捎了一封信!”
说完糖糖从墙脚摆着的帽筒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常风。
她所说的刘府姐姐,是北直隶布政使刘秉义的女儿,刘笑嫣。
刘秉义没中进士之前,是常家的邻居。常风自小跟刘笑嫣玩到大,可谓秦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时常家跟刘家交好。双方定了娃娃亲。
奈何,十年前,刘秉义中年高中进士,被点了翰林。带着刘笑嫣搬走了。
最近几年,刘秉义巴结上了“棉花阁老”刘吉,连了宗,步步高升,做到了一省藩台。
他是个势利眼,觉得常家只是勋贵旁系,无爵可袭,没有家势背景,干脆毁了婚约。
刘笑嫣长得倾国倾城。到刘家提亲的人自然踏破了门槛,皆是高官子弟。
但刘笑嫣以死抗拒。让我嫁人?休怪我用剪刀攮了颈脉,用鲜血染红嫁衣!
刘秉义无奈。只得把女儿的婚事耽搁了下来。但也绝不松口,不许她嫁给常风。
刘笑嫣跟常风同岁,芳龄已满二十。这在京城里已经成了老姑娘了。
但为了等常风,她宁愿苦守闺房,眼睁睁看着年华老去。
常风打开了信。刘笑嫣在信中说,父亲又给她说了门亲。
她还是老法子,以死相抗。这门亲自然黄了。她让常风在锦衣卫里安心当差,早日谋个升腾,好找她父亲提亲,娶她过门。
常风看完信苦笑一声。
还升腾呢!锦衣卫的腰牌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常风心中暗道:可惜那蔡忠以前是太常寺的穷官。去年才巴结上太子,被太子举荐为户部侍郎。
他要是在户部当过十年八载的差,贪个三万两银子绰绰有余。我要想保住官职,就只能指望蔡忠是个巨贪,且敛财有道了!
第6章 粪藏
翌日清晨。
常风到巷口买了豆浆、油炸桧。叫醒糖糖吃早饭。
虎子在饭桌边舔着舌头。
常风笑骂道:“你馋什么馋?一回儿到了北司,你有羊羔肉裹银箔吃呢!不比豆浆、油炸桧好吃得多?”
吃完早饭,黄婆子来到了四合院。
常风将糖糖交给黄婆子:“还是老规矩,今天让糖糖识一个字。”
黄婆子识文断字,这也是常风当初雇她的原因。
如今糖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常恬”了,另外还识得三百多个字。
常风牵着虎子,来到了北镇抚司。先去负责点卯的百户那里签了名字。
随后他来到诏狱门口。
虎子的伙食是诏狱的厨兵负责的。厨兵已经准备好了一斤裹着银箔的羊羔肉。
诏狱中,又传出了那个叛匪头子的匪歌:“十万大山高又高,打把火钳插在腰。哪家姑娘不嫁我,关起四门把火烧!”
这匪歌颇为豪迈。
常风自嘲的想:还不如当个土匪呢!刘秉义不让笑嫣嫁给我,我就关起刘府的大门威胁放火。
呵,恐怕大明自开国到如今,还没有布政使家的女儿被土匪抢了的先例。倒是有皇帝的女人被瓦剌人抢了
常风喂完了虎子。
徐胖子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过来:“早啊常爷。”
常风问:“昨晚怡红楼的床榻可还暖和?看你的样子,活像是刚挖了个菜窖。”
徐胖子道:“菜窖?昨夜胖爷我分明是挖了个地牢!不行了不行了,怡红楼还是要少去。”
常风调侃道:“别介啊。这厮懒得像头猪。也就进怡红楼能耗耗体力、出出汗、掉掉膘儿。”
“尝粪镇抚使”朱骥来到了二人面前。
“拜见镇抚使。”
朱骥冷冷的说:“把你二人的腰牌先交给我。”
“若从蔡府查够三万之数,我还你们腰牌。若今明两日抄不够三万两,腰牌就别要了!”
用后世的话说,朱骥是个很会用KPI压人的坏老板。
常风和徐胖子无奈,只得将腰牌双手奉上。
朱骥将腰牌拎在手里,飘然而去。他手里拎着的哪里是铜制腰牌,明明是常风的前程。
常风无助的看着那腰牌离自己越来越远。
点齐手下。众人又来到了蔡府。
徐胖子搬来了一个大木桶。木桶里装的是凉了的茉莉花茶水。
一众小旗、校尉、力士纷纷皱眉:看来要进行最恶心的一道抄家程序了!
那一桶茉莉花茶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泡毛巾的。
常风从桶中捞起一条湿毛巾拧干,吩咐道:“别愣着了。带茶巾!”
众人纷纷拿起“茶巾”拧干,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
官员、富户藏银有一种方式,名曰“粪藏”。
顾名思义,就是把银子埋在大粪坑中。大粪坑是腌之处,最适于掩人耳目藏银子。
蔡府之中,有四个茅房,两个恭房。
四个茅房是给仆人们方便用的。两个恭房则是供蔡忠和夫人们以及来访客人用的。
茅房与恭房不同。茅房说白了就是大粪坑,连接着粪道。
恭房则是粪坑上铺木板,木板通着恭桶。类似于古代的座便器。
众人先来到了一个茅房里。身为总旗的常风,第一个拿着铁铲跳入了粪坑里。
常风坚信,作为五十人的主官,他应该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不然凭什么让弟兄们心服口服为他卖力?
十名力士,亦带着铁铲跳进了粪坑里。
常风顶着恶臭,挥动着铁铲,跟弟兄们向下挖。
一连挖了四个茅房,一个恭房,皆是一无所获。众人身上已经沾满了腌之物。
还剩最后一个恭房了。
常风看了徐胖子一眼:“胖子,该你们第五小旗往下跳了。”
徐胖子眉头蹙成了“川”字。他高声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跳粪坑兮,不复还!弟兄们,挽裤腿!”
徐胖子的话,逗得一众弟兄哈哈大笑。
常风先让人掀了恭房的木板。大粪坑就在眼前。
这回是徐胖子先跳了下去。宛如一只在粪海中遨游的肥蛆。
常风和十名力士紧随跳下。
铁铲往下挖了一尺。“当啷!”
徐胖子喊:“常爷,铲到东西了!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