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风问:“江彬呢?”
钱宁答:“在豹房随驾。”
常风道:“你们俩威风啊!我不在京,你们竟让卫内袍泽抓了两百多名文官,外带连吏部尚书杨一清都抓了?”
钱宁拱手:“帅爷,这是皇上的意思。”
常风质问:“皇上的意思?皇上是有口谕还是有明旨让你们抓人?”
钱宁语塞:“口谕和明旨倒是没有。但杨一清和那批文官找皇上的麻烦。身为臣子自然要为皇上出气。”
常风凝视着钱宁:“你和江彬现在的胆子不小啊!皇上没直接授意,你敢抓两百多文官外带吏部天官?”
“还把抓人当成了一门生意。给你俩送钱的,小妾陪着你俩睡觉的,立马就放人?”
“我现在以中军都督,掌锦衣卫事的身份命令你,立即放人。”
钱宁“噗通”给常风跪倒:“帅爷海涵。我不能放人。”
常风一愣:“你竟违抗我的命令?”
钱宁给常风磕了个头:“帅爷,明跟您说了吧。皇上将我和江彬、谷大用当成了刘瑾。皇上不便出面的事,需我们三人去做。”
“我若像以前一样,事事惟帅爷之命是从。皇上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我,甚至杀我。”
“这一席话并不是我妄自揣度圣意。而是皇上之前亲口对我说的。”
“还请帅爷体谅我的苦衷。”
常风道:“这样吧,你先找个理由,去趟京郊。人是我放的,与你无关。皇上那边我自会去解释。就算追究也是追究我。”
钱宁等得就是常风“与你无关”四个字。
钱宁道:“是。京郊扬威营有军贪。我去抓军贪。”
说完钱宁离去。
常风进了诏狱,找到了杨一清。
杨一清戴着大枷,脚上挂着锁链。
常风质问管狱千户:“谁给你的胆子,虐待当朝天官?”
杨一清笑道:“你别怪他。呵,我进诏狱也不是第一次了。戴枷挂锁我还受得住。”
常风吩咐管狱千户:“去,给杨部堂去了大枷、锁链。另外把新抓进诏狱的那两百多名跪谏官员全放了。”
管狱千户迟疑:“常帅爷,钱指挥使和江帅爷那边.”
常风怒道:“我问你,锦衣卫里是我常风大,还是钱宁、江彬大?”
管狱千户连忙道:“自然是常帅爷大,属下立即放人。”
常风道:“这还像句人话。滚去办吧。”
片刻后,杨一清被取下了枷锁。
常风道:“杨老部堂你受委屈了。钱宁和江彬这俩小子,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敢抓你!”
杨一清笑道:“他俩的胆子是皇上给的。你私自放了人,皇上恐怕会怪罪你。”
常风道:“杨老部堂不必担心。皇上那头我去说。赐一百多人国姓,还入了宗籍,这事儿太离谱了。官员们这次跪谏还真不是无理取闹。”
“我自会去劝谏皇上。”
杨一清叹了声:“唉,皇上太心急了。他想一劳永逸的控制军权。可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便一直是文官领兵。这制度已经根深蒂固。想改,哪那么容易啊。”
第363章 严嵩
常风在诏狱放了众官,随后前往西苑豹房。
正德帝领着常青云在西苑御湖边钓鱼呢。
正德帝笑道:“青云呐,朕收你做义子好不好?”
常青云人小鬼大:“回皇上,不好。”
正德帝笑道:“哦?人人皆巴望着成为朕的义子,以后有个好升腾。你怎么不愿意当朕的义子呢?”
常青云奶声奶气的说:“回皇上。侄臣想长大后凭借自己的本事有一番作为。不想被人视为皇族裙带。”
正德帝道:“好娃子,有志向。你跟爹一样,都是自强不息的人。‘自强不息’四个字语出何处知道嘛?”
常青云答:“回皇上。出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皇上您便是自强不息的君子。您勤于操练团营,边军,准备一雪我朝土木堡之耻。”
“您又是厚德载物的君子。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正德帝“噗嗤”笑出了声:“这些拍马屁的话是谁教你的?”
常青云一本正经的说:“皇上错矣。这些可不是什么拍马屁的话。是青云的心里话!”
其实,这些话还真不是小孩子说得出的。是常青云的外公兼老师李东阳教他的。
正德帝喜上眉梢:“呵,朝中那些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还不及一个孩子懂朕呢!”
“他们认为朕操练京营、边军是在瞎折腾。认为朕之前普免钱粮亦是在瞎折腾。呵,归根结底,他们是嫌朕夺了他们手中的兵权,断了他们的财路!”
“青云,你还小,你不懂啊。”
二人在御湖边已经坐了整整半个时辰。鱼竿一点动静没有。
常青云始终是个孩子,无聊至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德帝道:“不要不耐烦。钓鱼的乐趣在于,长时间的等待之后,鱼儿突然咬钩,杆子轻颤几下。就跟衽席之娱时,男人最后打那几下冷颤一般.”
常青云一头雾水:“皇上,侄臣听不懂。”
正德帝笑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常青云跟正德帝肩并肩坐在湖边钓鱼。江彬和十几位皇帝义子远远侍立着。
皇帝义子之一,去年调进京协助江彬整肃京营的边军指挥使李琮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对江彬说:“帅爷,父皇待常家这小娃简直恩荣有加啊。”
“普天下能跟天子并肩而坐垂钓御湖的,恐怕也只有常家小娃一人。”
江彬瞥了一眼李琮:“那是,皇上待常家人,与待寻常臣子不同。”
“常青云的父亲常破奴,年幼时便是皇上的伴读郎。看着吧,皇上迟早会收常青云做第一百二十八位义子。且这个最小的义子,比我等都要受恩宠。”
正说着话,江彬看到常风快步走了过来。
江彬一愣:“他怎么从河间回来了。”
常风不在京,锦衣卫便是江彬跟钱宁的。江彬盼着常风在河间住个一年半载别回来。
常风来到江彬面前。江彬拱手:“常帅爷,您老回来了。”
常风冷哼一声:“我要再不回来,你跟钱宁指不定折腾出什么事儿来呢。”
“无旨无谕,你们竟连吏部天官都敢抓。你们疯了吧?”
江彬解释:“啊,杨一清和那些文官大不敬。又是跪谏,又是上奏疏,明里暗里贬低皇上。我跟钱宁身为忠于皇上的臣子,自然要为皇上出气。”
常风训斥他道:“就怕出气是假,弄权是真!杨一清和文官们我已经放了。”
江彬惊讶:“常帅爷,您私自放人,皇上晓得了可不会高兴。”
常风道:“什么叫我私自放人?明明是你们私自抓人。我是在纠正你们的错误。”
“行了,我要面圣。”
江彬是拦不住也不敢拦常风的,他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常风来到了正德帝面前,跪地叩首:“臣常风,叩见皇上。”
正德帝转头看了眼常风:“姨夫回来了?快坐下,跟朕和青云一同钓鱼。”
常风起身后,常青云俯身撅着腚朝着常风拱手作揖:“祖父。”
常风道:“君前不施家礼。”
常青云吐了下舌头:“是,祖父。”
常风道:“启禀皇上。臣这段时日不在锦衣卫。江彬和钱宁私自做主,抓了杨一清和两百多名文官。这是臣训导他们二人不严之过。”
正德帝皱眉:“你把他们放了?”
常风答:“正是。我想江彬、钱宁胡乱抓人,绝非皇上您的意思。”
正德帝脸上略带不悦:“嗯,的确不是朕的意思。不过朕想给义子们赐国姓,入宗册。他们推三阻四,竟又玩起了刘健、谢迁在朝时的跪谏把戏。杨一清更出格,上奏疏说朕懈朝怠政。”
常风苦劝正德帝:“皇上,臣正要谏言您呢。给义子赐国姓,那是皇上对他们的恩荣,无可厚非。”
“但入宗册断不可行!”
正德帝看了常风一眼:“哦?为何不可行?”
常风答:“太祖皇帝开国时,宗室的亲王、郡王、将军不过四十九位而已。至今,宗室人口已繁衍至两万之多。”
“跟两万之数相比,一百二十七人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皇上有没有想过,这一百二十七人百年之后会繁衍出多少宗室?”
“朝廷又要拿出多少银子,养这些赐姓宗室之后?”
“文官们跪谏皇上,请皇上打消给赐姓义子入宗册的念头,他们绝不是无理取闹。”
正德帝瞪了常风一眼:“这回你跟文官们站一起?”
常风答:“臣向来是站理不站人。”
正德帝道:“连你都不懂朕。”
常风却道:“回皇上。臣知道您给义子们赐国姓、入宗册的初衷。”
“大明开国以来,洪武、永乐、洪熙、宣德四朝,皆是勋贵领兵。”
“然土木堡之变,大明领兵的勋贵们几乎被瓦剌人残杀殆尽。”
“自那之后,大明便成了文官领兵,以文制武。”
“您的义子大多为武将。您赐他们国姓,给他们入宗册,是为抬高武将的地位。让他们在文官面前挺直腰杆。”
“您是想从文官手中收回本该属于皇帝的兵权。”
“但凡事过犹不及。赐国姓可行。若武将们都成了宗室,则会导致权势过剩,无人能够制约。”
常风说的有理有据。正德帝无奈,只得道:“罢了,就依你所言。只赐他们国姓,不入宗册。”
常风喊了一嗓子:“皇上,圣明啊!”
常青云有样学样,学着常风的腔调喊道:“皇上,圣明啊!”那滑稽的模样把正德帝给逗笑了。
正德帝道:“青云,你祖父是个老狐狸。你可别学他,当个小狐狸。你要以诚侍君。”
常青云道:“侄臣牢记皇上教诲,以诚侍君。”
正说着话,正德帝的鱼竿猛然一弯。
正德帝用力提杆,竟钓上来一条三四斤重的大锦鲤。
常风趁机拍马屁:“鲤鱼跃出御湖面,大明吉兆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