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豹房皇帝寝殿。
张太后在刘笑嫣的侍候下,焦急的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断结果。
杨廷和跟三位阁老、常风、徐光祚等人则跪在殿前。
给正德帝诊脉的人,是太医院的院判卢志。这位卢院判以“用药谨慎”而著称。对于医生来说,“用药谨慎”换个说法就是医胆平庸。
不多时,卢院判和五名御医出了御塌的青纱帐,跪倒在张太后面前。
张太后焦急的问:“卢志,皇帝到底怎么了?得了什么病?怎么会突然呕血?”
卢志沉默片刻。
其实,若是乡间游医,很容易就能诊断出正德帝是得了水蛊症。
但太医们则不然。水蛊症属于邪症太医不学、不言、不治邪症。
这很好理解。得水蛊症(吸血虫病)的病人,大部分都是穷苦百姓。整日在乡间水田里劳作,与水蛊(血吸虫)发生接触才会患病。别说是当朝皇帝,就算是寻常富户,也几乎没有得水蛊症的。
张太后见卢志沉默,心中大骇:“卢志,给哀家说实话!不管皇帝身体如何,哀家都饶你不死。若不说实话,哀家让锦衣卫杀你全家!”
卢志环顾左右:“请太后屏退左右。”
张太后吩咐刘笑嫣:“你和他们先出去。”
文臣武将、宫女内宦们退出寝殿。卢志手下的五名太医也退出了寝殿。
寝殿中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正德帝、心急如焚的张太后、忐忑不安的卢院判。
张太后道:“说!皇帝到底如何了?”
卢志说出了一番载入史册的话:“冬得夏脉,于法不治,愿定皇储,以安国本。”
按《黄帝内经》的理论,人之脉,四季各不相同。若冬天诊断出夏天的脉象,那病人得的便是不治之症。
卢志这个太医院院判,亦属文官之列。职正六品。他劝谏张太后“立皇储,安国本”,并不算僭越。
张太后声音颤抖着问:“难道真就无药可医?”
卢志答:“禀太后,臣无能。”
张太后欲哭无泪。儿子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绝症?再说立皇储.他膝下无子,上哪儿去找皇储?
张太后知道,皇帝病危的消息绝不能外传出去。于是她压低声音:“卢志,皇帝是偶感风寒,引发了胃疾。吐血是因风寒引发胃疾,导致血,对嘛?”
胃疾血即胃出血是也。这并不是绝症。
卢志叩首:“禀太后。若皇帝因‘胃疾血’而崩。太医院上下都要以死谢罪。”
张太后道:“哀家给你一道懿旨,无论皇帝龙体如何,皆不追究太医院的责任。”
卢志叩首:“多谢太后恩典。没错,皇上是胃疾血。”
张太后道:“太医院的人要实时伺候在皇帝身边。即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这不用哀家嘱咐你。”
卢志道:“臣一定竭尽所能。”
寝殿外。杨廷和与常风正跪在地上,等待着消息。
终于,卢志走了出来:“皇上是胃疾血,将息几日便可无恙。”
众人松了一口气。卢志却偷偷给杨廷和使了个眼色。
卢志这个太医院院判.是十年前杨廷和举荐得到的职位。
杨廷和起身:“既然皇上并不大碍。内阁的同僚先行返回值房,处理公务吧。”
四位阁老离开。张永走了出来:“太后召见徐光祚、常风。”
张鹤龄有些不服:“张公公,我姐没召见我们哥俩?”
张太后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遇大事,慈宁宫还是要依靠常风、徐光祚。
常风跟徐光祚进了寝殿。
张太后道:“哀家接下来说得话,你们若传出去半个字,立斩全家。不管你们是公爵还是侯爵!”
常风和徐光祚齐声道:“是。”
张太后道:“皇上冬得夏脉,恐天命不久.帝无子嗣,若驾崩则必天下大乱。今日让你们进殿,是跟你们商议办法。外面那群文臣靠不住。哀家能够依靠的,也只有你们。”
张太后要商量的“办法”,关乎国本!
国本大事,不是臣子能够随便出主意的。
就在此时,正德帝竟掀开了青纱帐,没事儿人一样走了出来:“什么天命不久啊。母后,您在说什么呐?”
张太后目瞪口呆。看卢志的说法,自己的儿子已经快死了。怎么突然容光焕发,跟没事儿人一样?
常风见正德帝安然无恙,亦是心中欢喜。不过刚才张太后都要给正德帝准备后事了。眼前的场面未免尴尬。
还是常风精明,他连忙打圆场:“禀皇上,太后。卢志真是庸医啊!皇上龙精虎猛,今日在天地坛只是偶染微恙。”
正德帝道:“朕自己都奇怪。今日在天地坛,怎么就一阵头晕目眩,还吐了血。”
正德帝看似安然无恙。这让张太后和常风放了心。二人自然不用再考虑什么国不国本。
然而,腊月十三天地坛呕血事件只是正德帝出现病征的开始。
第414章 病入膏肓
正德十五年腊月十三到正德十六年正月初一这十八天,正德帝简直称得上生龙活虎。似乎祭天地那天的呕血事件只是一个偶然。
然而,大年一过,正德帝的病情陡然恶化。他先是全身发热,高烧数日。太医院那帮只敢开“中正平和”药的家伙根本治不好他。
一直到大年初六,高热才退去。然而退烧当天正德帝就全身出皮疹,奇痒难耐。
折腾了十天皮疹。正德帝开始腹痛、上吐下泻。还伴随着咳嗽。
到正月二十六,正德帝开始咳血痰。
张太后下了严令,不准宫人、太医将皇帝的病情外泄。可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朝野内外的大佬们都得知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文官们日日在太庙前长跪为正德帝祈福。其实他们内心深处是一阵阵狂喜:这活阎王皇帝终于要见列祖列宗了!再让他当几年皇帝,恐怕我们文官的全部权力都会被他剥夺。
常风府邸。常家人正在围炉密谈。
常破奴到:“上晌张公公见到我,给我透话。说皇上这两日又出现了下腹肿大的病征。用手摸上去像石头一般。”
常风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是肝肿吧?我的干爷怀恩老内相病逝前就出现了肝肿。皇上才三十一岁啊!”
转头他问刘笑嫣:“给皇上找京城名医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刘笑嫣骂了声:“呸!不知是谁将皇上病危的消息传到了民间。京城四大名医全都出了城。他们是在躲!”
常破奴道:“让锦衣卫把他们抓回来啊!押到豹房去给皇上看病。”
常风摆摆手:“算了。名医给普通百姓看病时,能够妙手回春。给病危的皇帝看病.名医也会变成庸医。谁敢给皇帝开虎狼猛药?还是病危的皇帝。”
常破奴道:“爹,说句大不敬的话,若皇上真的崩了他没有子嗣,大明立时大乱。咱们常家得早做打算。这些年文官视咱们家如仇敌。若让文官们在皇上殡天后掌握权力,那他们不得把咱家生吞活剥了?”
常风却道:“若皇上真的殡天。身为人臣,该考虑的不是自家荣辱,而是社稷的存亡!”说到此,常风狡黠一笑:“当然,常家与社稷荣辱与共。社稷存,则常家存。社稷亡,则常家亡。”
刘笑嫣连忙道:“可惜京畿兵权让我交出去了。我去求张太后,再要回来。”
常风叹了声:“谁能想到刚把兵权交还给皇上,皇上就病危了?你以为兵权是咱自家地里的黄瓜萝卜,想交就交,想要回就要回?不过.按皇上立的规矩,京畿兵权如今在御马监手中。张永张公公管着御马监,等同于兵权还在咱们手中。”
常风跟张永是过命的交情,曾一同追随王越收过贺兰山。他对张永有着绝对的信任。
尤敬武道:“我手中还有敢勇、果勇两个营。是否跟张公公打声招呼,把我那两个营调进城里来?”
常破奴插话:“团营无旨进京,文官们一定会有非议。”
常风摇头:“听蛄叫还不种地了?只当文官是一群聒噪的乌鸦。多事之秋,行事无需考虑别人说什么。另外,锦衣卫负责皇宫卫戍的大汉将军增派一倍。”
常家人稳坐钓鱼台。江彬及党羽却急成了一锅粥!
江彬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仗着正德帝的宠信,他做了太多骇人听闻的不法情事。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得罪了一个遍。一但给他撑腰的人魂归九天,等待江彬的将是万劫不复!
同样是宠臣。常风除了有正德帝这座靠山,还有张太后这位义小姨子;文官当中如杨一清、兵部尚书王琼、江西巡抚王守仁等实干派是他的盟友;司礼监掌印外加两位秉笔是他的至交;外戚当中的张家兄弟唯他马首是瞻;勋贵之首定国公徐光祚是他的生死弟兄更别提常风的儿子常破奴本身就是户部左侍郎,掌握朝廷财政实权了。
即便正德帝殡天。有太后+文官实干派+内相+外戚+勋贵保常家,常家的富贵能够依旧。
但江彬则不同。只要正德帝一死,他上西天的日子便不远了。
江彬在自家府邸大厅中来回踱步,一众党羽个个六神无主。
太监张忠道:“依我看,江帅爷不如一不做一不休!把在江南想做而没做的事付诸实践!”
张忠所说“想做而没做的事”,自然指的是谋反。
后军都督张洪是江彬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站起身:“要我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着边军老弟兄们跟着皇上凯旋,暂时还在京城。咱们干脆.嗯!”
江彬骨子里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谋反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大事,他一时下不了决断。
要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与正德帝同食同寝同玩同作同战了整整十年。二人不仅是君臣,更是朋友。
造正德帝的反,江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都督张洪似乎看穿了江彬内心的纠结。他道:“咱们并不是造反,而是清君侧。把朝里那群文官一网打尽。皇上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扫除文官?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咱们应该替他完成心愿啊!”
江彬低声道:“十二团营.咱们能控制几个营?”
张洪连忙道:“四勇营里有两个在尤敬武手里;两个在魏彬手里。四武营和四威营的指挥使、同知、佥事都是豹房出来的。团营三分之二的兵力都在我们手中。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打进京城易如反掌。”
司礼监掌印兼御马监掌印张永在名义上掌握京畿最强军团十二团营。但十二团营是由一个一个人组成的。若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各千户听江彬的,张永等于一个空头主帅。
江彬沉思良久,说了一个折衷的决定:“都听了。若皇上能够洪福齐天,化险为夷,喜获康复,咱们一切作罢。若皇上驾崩立即调团营老兄弟们入京,宰文官,替皇上守住江山。”
江彬这个决定说白了就是:正德帝不死,他不反。正德帝一死,他便反。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造反讲究兵贵神速。等待正德帝的生死.等于坐失机会。
第415章 各怀鬼胎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二。
文武官员、勋贵、皇亲国戚齐齐跪倒在豹房前广庭。
三十一岁的正德皇帝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皇帝殡天恐怕只在一两天内。针工局、衣帽局的人已经从内承运库中搬出了两万匹素缟,为宫女、内宦、王公大臣们赶制丧袍。
跪在前广庭外的那些人明面上在为皇帝祈福,心底里都在打着小算盘。
杨廷和突然起身,对次辅梁储说:“我出个恭。”
杨廷和离开豹房前广庭,他没有去恭房,而是去了宫中一间破败的柴房之中。
常风统领的锦衣卫耳目无孔不入。但没有耳目会在皇宫盯内阁首辅的梢。对于杨廷和来说,皇宫反而成了最私密的地方。
柴房中站着一个精瘦的男人。男人穿着侯爵华服。此人是郭英五世孙,武定侯郭勋。
郭勋朝着杨廷和一拱手:“杨首辅。”
杨廷和拱手还礼:“状况紧急,你考虑的如何了?”
郭勋道:“此事.太大。”
杨廷和劝郭勋道:“我大明开国后一直是勋贵领兵。土木堡之变,大明的带兵勋贵几乎死尽。自那之后改成了文官领兵。成化朝和本朝又改成了太监领兵。勋贵成了闲人。难道郭英的血脉,只能一生斗鸡走狗、赏瘦马、听名伶,蹉跎一生?”
郭勋握了握拳头:“我当然想重现老祖昔时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