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樘道:“怕就怕万贵妃忽然清醒了过来。”
就在此时,萧敬快步跑向东宫大殿内。在殿门口撞到了一个送茶的小宦官,跌了一跤。
萧敬是福建南平人。他下意识了喊了一声闽地土语:“夭寿啦!”
朱樘听到这声“夭寿啦”,心中咯噔一下。
人都有两面性。一方面,他是个少年老成,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能够平衡大势的合格储君。
另一方面,他是个情窦初开,渴望爱情的少年郎。
朱樘朝殿外喊道:“萧敬,快进来!”
萧敬踉踉跄跄的跑进了殿中。
朱樘焦急的问:“你说什么夭寿了?是不是父皇对选三的结果不满意,要换人?”
萧敬说话大喘气:“皇上很生气。”
朱樘皱眉:“啊?”
皇族儿媳由皇帝钦定是祖制。成化帝要换人,朱樘绝无迎娶张丰菱的可能。
萧敬咽了口吐沫,继续说:“皇上很生气。说忙着照顾贵妃娘娘,没工夫过问这等小事。选妃之事由太后做主便罢。”
朱樘被说话大喘气的萧敬气得抬起了手,作势要打他。
片刻后,朱樘的手放了下来,满脸笑容,春风拂面。
周太后笑道:“大孙,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吧?”
周太后当即支会礼部,定张丰菱为太子正妃人选。
礼部那边,有把柄落在朱樘手里的李孜省不敢怠慢。催促司官们抓紧进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等步骤。定大婚日期为正月二十八。
且说翌日傍晚,常风随朱樘在奉天殿散步。
朱樘随口说道:“后日你带人随孤去趟宛平,孤要视察开春播种的准备状况。”
常风却面露难色:“殿下.这.”
朱樘转头看向常风:“怎么?”
常风解释:“臣正要告假。臣后日要完婚。”
朱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嗯,准。对了,新娘子是北直隶藩司刘秉义家的小姐嘛?”
常风答:“正是。”
朱樘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人间第一美事啊!”
他的话不知是在说常风,还是在说自己。
一个念头忽然在朱樘脑海中闪现。
如今朝中局势已经明朗。万贵妃命不久矣。万家的兵权就只剩下了锦衣卫那一摊。贵妃党蹦不了几天了。
国本之争中的许多骑墙派,如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皆有抬脚站队储君之意。
现在,朱樘需要摸清,到底有哪些大臣想站到他这边。
想到此,朱樘吩咐常风:“你立即给京城之中全部正四品以上文官、正三品以上武官、世袭公侯伯下喜宴请帖。”
常风一时糊涂了,问:“殿下是说您大婚的喜宴?不用下请帖啊!按规矩他们都得来。”
朱樘道:“孤说的是你的成婚喜宴。”
常风先是瞠目结舌,随后“噗通”跪下:“殿下。臣只是个小小的大汉将军。虽有试百户的职衔儿,也不过是从六品。”
“臣身份卑微。哪里敢仗着殿下的错爱,给文武高官和勋贵们下喜宴请帖?”
“那不成了恃宠而骄、飞扬跋扈?臣以前不敢,现在不敢,今后也不敢。”
朱樘道:“你急什么。孤从未说过你恃宠而骄。”
“你且听孤把话说完。在请贴上,你注明,孤会亲临你的喜宴。”
一个小小的大汉将军成婚,储君亲临?这不符合常理。
常风从反常中咂摸到了一丝味道:难道太子是想借我的喜宴,试探谁臣服于他?
朱樘已经下了谕令。这又是能够狐假虎威给常风脸上贴金的大好事。常风一百个愿意。
他当即叩首:“是。臣下了差就去制作喜帖送出去。”
朱樘道:“不是后天成婚么?事情急。你现在就下差吧。让东宫詹事府的人帮你张罗。”
常风离开了奉天殿。他恍恍惚惚,宛如梦中。
常风心想:仅仅五个月前,我跟笑嫣还是苦命鸳鸯。笑嫣要以死相抗,拒绝她父亲指定的婚事。
现在,她父亲上赶着把她嫁给我。
我们二人成婚。太子会亲临,东宫詹事府帮忙张罗。满京城的高官、勋贵会到场贺喜
不行,我得抽空看看我爹的坟头。该不会冒青烟儿不对,喷火了吧?
第70章 陪嫁
太子跟高官勋贵们亲临贺喜,常风家的那个小四合院自然是装不下的。
这倒好办,常风找到刘瑾商量,打算借用怀恩的外宅当新房。
刘瑾当即答应了下来。怀恩的性子他了解,一定乐于借用。更何况这场婚事是在为太子探明朝中形势?
常风马不停蹄,又来到了刘府。
刘秉义见到准女婿,就像是狗见到了屎一般。就差上去舔两口了。
他满脸堆笑,将准女婿让进了客厅。
常风道:“老泰山,这趟来是跟你商量件事。我家那老宅你也知道”
刘秉义连忙道:“知道知道,你家一向清贫,宅子不怎么体面。不如将婚事放在我这里?”
刘秉义很会说话。套用后世的名词儿.高情商说:“家清贫”。
低情商说:“你家穷”。
常风摆摆手:“那倒不用。我借用了怀恩公公的外宅当新房。”
刘秉义一拍手:“好啊。怀恩公公迟早是要回京当内相的。借用他的外宅当婚房,咱们常、刘两家都体面。”
常风喝了口茶,道:“哦对了,我已做好了请帖。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侍郎、九卿、指挥同知以上武官、公、侯、伯都在邀请之列。”
刘秉义面色一变:“贤婿啊。我多说几句,你别不高兴。”
“咱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虽说你老丈人是三品布政使。可京城里的大人物太多了。”
“我这个官,放在京外还算个官儿。放在京内就是个屁。那些阁老、部堂们,哪里会给咱家面子到场贺喜?”
常风风轻云淡的说:“他们可以不给您面子,不给小婿面子。但他们不能不给太子殿下面子!”
“太子殿下会亲临贺喜。那些请帖,是殿下让我发的。”
刘秉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我没听错吧。太子殿下会来给你和笑嫣贺喜?”
常风点点头:“您老没听错。殿下还说,让东宫詹事府的人帮我张罗婚事。”
刘秉义先是瞠目结舌。随后他一拍手,笑道:“噫!好!我刘家嫁女儿,储君亲临。这是何等的恩荣?”
“往后恐怕连我的座师刘阁老都要高看我一眼!”
“贤婿,还是你的面子大啊!我算跟你沾了光,扬眉吐气了一遭!”
刘秉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太子亲临贺喜,不光是面子的事儿。我可以趁势向他表忠心,站到东宫一方。
等太子即位,我的官位是只会升,不会降的。前程也就有了保障。
刘秉义想多了。朱樘虽不打算在登基后对纸糊三阁老及党羽搞什么带清洗。但也绝对不会再用这帮庸官。
常风起身:“我先回怀恩公公外宅那边.”
刘秉义却拦住了他:“别急着走啊贤婿。先看看我给笑嫣准备的嫁妆再说!”
说完刘秉义命管家领着几十个家丁,把嫁妆抬了上来。
一共有四口大箱子,两个小匣子。
刘秉义先打开了第一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的东西简单粗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一水二十两制的。
刘秉义笑道:“贤婿以前在锦衣卫,是专门跟银子打交道的。你猜猜这些银子有多少?”
常风只看了一眼,便估算出了数目:“大约两千两。”
刘秉义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转办抄家差事的。一共两千二百二十二两。取件件好事都成双的吉祥意思。”
常风有些不好意思了:“老泰山,我一文钱的彩礼也没给。您倒贴了二千多两现银陪嫁。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刘秉义用情真意切的眼神看着常风:“贤婿啊。我没有儿子,就这一个女儿。以后女婿就顶我半个儿。”
“当长辈的,要那么多银子作什么?迟早不都是你们的?”
“现在给了你们,让你们过的好一点,我心甘情愿。”
刘秉义当了十年官,虽不说像蔡忠那般能贪、敢贪、贪得效率那么高。
但他收收陋规,接受底下人的一些贿赂也是常有的,除去花出去的交际银子,还攒下了七八千两家当。
这一回,他算豁出去了。哄好了女婿,等于哄好了未来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两千多两银子物超所值。
再说,他的话有一半儿是真的。毕竟只有这一个女儿。他平时再势利眼,也是个父亲。
刘秉义又打开了两个小匣子。
一个小匣子里,放了十枚大金枣。每一枚都有五两重。大概五十多两金子。
刘秉义解释:“这是莱州府产的足赤金,我找焦家金铺打得金枣。取早生贵子之意。”
另一个小匣子里,则全部都是头面首饰。
刘秉义道:“这些首饰,全都是上等的。瞧这缅玉的耳环多地道啊,水头儿都荡漾!”
“我的女儿,太子身边红人的媳妇,以后免不了跟京中贵妇们交往,可不能失了体面。”
常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频频点头:“老泰山破费,破费。”
其余三口大箱子里,装着上好的冬布、夏布,一等的苏杭丝绸。另外还有十几套里外八件儿的新衣。
常风粗略估算,这些嫁妆,恐怕耗费了刘秉义三千五百两以上。
最后,刘秉义又拿出一个精巧的木匣。
木匣里是一张房契和一张地契。
刘秉义道:“怀恩公公在南京。你可以暂住他外宅。等他回来了,你们小两口住在别人家始终不方便。”
“我在城北有一座三进宅院,还算宽郎舒阔。你们婚后可以住过去。这是房契。”
“另外在京郊宛平县那边,我有二百亩肥地。也都给了你们,这是地契。”
常风道:“老泰山。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