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通怒道:“别在这儿脱了裤子放屁!”
朱骥道:“那好。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就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传太子谕令,革去万通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由北镇抚使朱骥暂代指挥使。”
万通先是一阵错愕,随后道:“朱骥,你何时投靠了朱樘?”
朱骥反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人?”
怀恩出京前,已将朱骥的内应身份告之了朱樘。
朱樘派常风带着团营兵围住锦衣卫。一是为了夺取皇宫卫戍权;二是为了协助朱骥,接掌锦衣卫。
尚铭见大势已去,绝望的高喊一声:“我是东厂督公,有监管锦衣卫的职责。”
“我命令,锦衣卫一干人等立即放下刀枪。听从新任指挥使朱骥、千户常风命令!”
万家大势已去。锦衣卫的袍泽们不是傻子。何苦跟万通一条路走到黑?
他们纷纷放下了刀枪。
朱骥命道:“锦衣卫全员到校场集中!团营兵立即进驻锦衣卫,暂时负责校场护卫。”
朱骥又对常风说:“常风,你随我来。”
常风跟着朱骥,来到了指挥使值房。
朱骥找出了原本属于万通的指挥使大印。写了一张调令,盖上了印。
朱骥道:“常风,大汉将军大部分是万老四带出来的。不可靠。”
“你立即拿我的调令去宫里。将大汉将军全都调出皇宫,调回锦衣卫校场,由团营兵看押。”
常风接了调令,问:“万达人呢?”
朱骥道:“万通让老三、老四带了一千两金子,赶往塘沽口,坐船外逃南洋。”
“他自己则留在了锦衣卫,打算为老三、老四出逃拖延时间。”
常风道:“我这就去追?”
朱骥摆摆手:“这事不用你管。我已支会了塘沽口守将,扣住他们。”
“你现在的任务,是顺利将宫里的一千多大汉将军带到锦衣卫校场来。”
常风拱手:“是。”
他出得锦衣卫,拿着那张指挥使调令回了皇宫。
大汉将军们以前的主子万通已经束手就擒,万达也逃往塘沽口。他们群龙无首,只能遵从调令。
一个时辰后,常风身披飞鱼,腰配绣春,威风凛凛的坐在校场点兵台上,喝着茶,带领团营兵看守着锦衣卫的八千人。
此时的他,再也不是锦衣卫里那个不起眼的抄家总旗,而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身份上天差地别的变化,前后不到一年光阴而已。
怪不得常风老怀疑自己老爹的坟头喷了火也可能是被雷劈了。
第77章 大行皇帝,朱见深
常风在锦衣卫校场整整守了一天一夜。
翌日。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格里高利历一四八七年九月九日。
下晌,天空中万里无云。校场边杨树上的知了拼了命的聒噪着。
常风坐在椅子上打着盹。他手下的校尉石文义推了推他。
常风醒了过来。
石文义右手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常千户,天热。喝碗酸梅汤解解暑气吧。”
正是改朝换代的紧要关头,常风还没来得及提拔自己手下的老弟兄。
等到今上驾崩,新皇即位,大事已定时,常风绝不会亏待老弟兄们。
他打算到时候升石文义为总旗。
常风刚接过酸梅汤。只听得“轰隆!”一声!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常风抬头看了看,大惑不解:“天上连朵云彩都没有。怎么打雷了?”
石文义低声道:“都说人皇归天,天必有异相。该不会”
常风起身:“你在这儿看着这帮人。我进一趟宫。”
常风出得锦衣卫衙门,赶往皇宫。
刚走到宫门口,他就听见了宫女、宦官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守卫宫门的团营兵、京营兵、兵马司兵丁,已经全都换上了事先准备的孝服。
常风问一名守门的百户:“皇上驾崩了?”
百户道:“常千户,你该尊称‘大行皇帝’。是大行皇帝驾崩了!”
按古制,皇帝驾崩后,确定谥号前,称“大行皇帝”。
百户问:“常千户您要进宫嘛?”
常风点点头。
百户拿出了一套孝服,递给常风:“换上吧,不然您不能进。”
常风换好孝服,没有去东宫,而是去了乾清宫。大行皇帝驾崩,太子朱佑樘一定在乾清宫那边。
只见乾清宫门口,跪着诸皇子、内阁三阁老、六部诸堂官、将领、勋贵。众臣哭声震天。
首辅万安这个七十岁的老头,穿着一身孝服,如孩童一般在地上打着滚,双手垂着青石板,嚎啕大哭。
常风想进宫门。却被萧敬拦住了去路。
常风道:“萧公公,我来见太子殿下。”
萧敬却道:“你该改口称‘陛下’或‘皇上’了。照规矩,大行皇帝驾崩,储君虽未行登基大典,但亦是天子!”
常风拱手:“是。我来见陛下。时逢大变,我暂统大汉将军。要请示陛下大丧仪仗之事。”
萧敬微微摇头:“常风,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不是一个小小锦衣卫千户想见就见的。”
“陛下有一道口谕给你你回家养精蓄锐就是。大丧仪仗的事,朱骥会管。”
常风怅然若失:难道他刚成为天子,就要弃我如敝履?
萧敬看出了常风的失落。
萧敬劝慰他道:“我多句嘴。陛下让你歇着,在家养精神,是要派你大用场呢!”
“等大丧完毕。新皇登基大典结束.你的大活儿就要来了!”
“别忘了你是干什么差事出身!到时有你忙的呢!”
说完这话,萧敬又朝着嚎丧的大臣们努了努嘴。
常风恍然大悟:“明白了!臣常风遵陛下旨意。这就回家去,养精蓄锐。”
常风扭头离开。
路过跪在地上的群臣身边时,常风看到的不是一颗颗带着梁冠的脑袋,而是一枚枚闪着银光的元宝。
乾清宫大殿内。
朱樘跪在成化帝的遗体面前,悲痛欲绝。
万贵妃死时,他的悲痛是装的。这回却是真的。
毕竟是亲爹。
至于悲痛之外,是不是还带着那么一丢丢的喜悦,就只有天知道了。
四十一岁的大行皇帝朱见深,已经换上了金丝翼善冠,明黄色敛袍。
后世影视剧里的明代皇帝,个个头戴金灿灿的金丝翼善冠,穿着明黄龙袍。
其实,从头黄到脚的装束,是给大行皇帝入殓时用的。
特别是金丝翼善冠,这玩意儿属于实打实的冥器。
大行皇帝朱见深是一个复杂的人。
他经历过土木堡之变后的落魄,经历过夺门之变后的失而复得。
在历经风风雨雨,登基成为大明天子后。他办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内朝。
父皇和皇叔的政治斗争,让群臣人心惶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帮助皇叔守住京师的于谦平反。
他重用贤臣如商辂、李秉等人。对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既往不咎。
彼时大明四周都是强敌虎视眈眈。
他慧眼识英,启用了赵辅、王越等一堆名将。即便后期重用的毁誉参半的太监汪直,亦算小号的霍去病。
他先平广西瑶族叛乱,改“大藤峡”为“断藤峡”。
翌年鞑靼部毛里孩叛乱,进攻固原。他命朱永为平胡大将军,前去平叛,大获全胜。
东北方向的建州女真屡屡杀害汉人,抢夺汉家商队,有不臣之心。
他在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发动了“成化犁庭”,建州女真几乎灭族,自此一蹶不振。为大明东北赢得了一百多年的安宁。
对于草原部族,他多次主动出击,发起以骑兵对骑兵的突袭战。一扫土木堡之辱。
他重视漕运,疏通运河。以南粮北调之法,安恤北方多灾省份。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成化帝朱见深无法抹除的功绩。
然而在他执政的后期,他独宠万贵妃。致使内宫、外戚干预朝政。
内阁纸糊三阁老等庸官窃据权柄。
他以家奴治天下。在各地广设镇守太监。镇监在各地为非作歹,聚敛钱财。
他迷信怪力乱神。妖僧、恶道、方士将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朝中官员,竞相献春药、仙丹,以谋取高位。
上层官员以摸鱼躺平为能事,上行下效。地方官亦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导致国势日颓。
纵观史书,其实很少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忠臣”和“奸臣”。
也很少存在绝对意义上的“明君”和“昏君”。
譬如后世读者看历史小说。不要动不动就“他烧了郑和宝船图纸,他罪该万死一无是处。”
也不要动不动就“他重用文官他就是大昏君,该遗臭万年”。
任何一个被记入史书中的人,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有功劳也一定有过错。
只不过长和短、坏和好、功和过的比例有高低而已。
非黑即白的人是不存在的。历史不是戏台,不分纯粹的白脸和红脸。